藏真阁书库二层的铜壶滴漏指向酉时三刻时,孟清注意到一个细节——凌玄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清目灵雾”茶,水面静止不动,但茶盏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天然冰裂纹,其走向与昨日同一时刻相比,偏斜了约半根丝的宽度。
茶盏是固定的,茶水是静止的,裂痕怎么会自己移动?
除非……承载茶盏的桌案,或者更准确地说,桌案所置的这片地面,在过去的十二个时辰里,生了极其微小的、常人难以察觉的位移或形变。
孟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整理着手中的古籍残卷,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规,飞快地丈量着凌玄周围的一切参照物:书架与墙壁的夹角、窗户投射在地面的光斑位置、甚至天花板上某处不起眼的污渍与下方桌角的相对方位……
半炷香后,他得出了一个让他背脊凉的结论。
不是桌案移动,也不是地面形变。
是凌玄的身形姿态,与昨日同一时刻相比,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系统性的偏差——重心向左偏移了约三分,脊椎弯曲的弧度减少了半度,甚至盘坐时双脚脚踝交叠的角度,也有了难以言喻的调整。
这种调整是如此精妙,如此符合人体在长时间静坐后可能出现的自然微调,以至于若非有茶盏裂痕这个意外的“标尺”,他根本无从察觉。
一个真正沉浸在深层入定中的人,肉身会随着呼吸和气血流转自然微动,但这种动是随机的、无意识的。
而凌玄的这种调整……太规律,太“刻意”。
就像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远看毫无破绽,近看却能现画师在某个局部反复描摹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笔触重叠。
孟清轻轻放下手中的残卷,转身走向书库深处存放空白符纸的柜子,脚步依旧平稳,呼吸依旧均匀。但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握紧了那枚传讯玉圭,以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三下。
危险。
这不是普通的入定,甚至可能不是真身。
他需要立刻确认。
而几乎就在孟清敲击玉圭的同一瞬间,远在百里之外、绝情谷东北方向一处荒僻山谷临时洞府中静坐调息的凌玄,眉心处温养的那枚“同心玉”子玉,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却带着特定警示频率的温热。
来了。
鱼儿……终于开始试探饵料的真假了。
凌玄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幽深平静。
他面前简陋的石桌上,摊开着一张以灵力勾勒的、实时更新的绝情谷周边地形图。地图上,代表苏晚晴的淡金色光点,正从青岚峰雾松林方向,向着东北面更深处、标注为“黑风峡”的区域移动。而代表“千目网”监控强度的淡红色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包裹着那个光点,并随着光点的移动而不断调整着密度和分布。
在地图上,还有另外七个极其暗淡、几乎与环境灵力融为一体的浅灰色光点,正以松散的阵型,远远地吊在苏晚晴身后约十五到二十里的距离。那是墨影派出的“影子”,负责外围警戒和特殊情况下的接应。
凌玄的目光,落在苏晚晴即将进入的“黑风峡”区域。那里地形复杂,多深涧、溶洞、天然迷阵,灵气紊乱,对神识和大多数探测法术有强烈干扰,是绝情谷周边有名的“盲区”之一。
也是……他特意为某些“尾巴”准备的,最好的“消失”地点。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凝练的灵力透出,在地图上“黑风峡”核心区域的某个点,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尖沿着苏晚晴行进路线的前方,虚划了一条曲折的、贯穿数个天然险地和灵力紊乱节点的路径。
路径的终点,标注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红点——那是他与墨影事先约定的、一个备用的秘密联络点,位置极其隐蔽,且布有数重干扰和反追踪阵法。
做完这些,他重新闭上双眼,将一道极其精炼的神念,注入“同心玉”子玉。
信息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却蕴含着只有他与苏晚晴能懂的复杂指令:“峡中,三点位,按痕走,至终清尾。”
峡中——黑风峡内。
三点位——峡谷内部三个特定的、他们曾经共同研究过地图并标记的隐秘位置。
按痕走——按照他刚刚在地图上划出的那条路径行进。
至终清尾——抵达终点联络点,并在过程中,利用环境,清理掉所有跟踪的“尾巴”。
信息出后,同心玉的温热感缓缓消退。
凌玄依旧静坐,但识海中那座“虚界”核心,已经开始高推演黑风峡内可能生的数十种情况,以及苏晚晴可能采取的应对方式。
他相信她的能力,更相信他们之间的默契。
现在,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好好看一看……
究竟是谁在监视谁,又是谁在“请君入瓮”。
苏晚晴踏入黑风峡地界时,已是暮色四合。
峡谷两侧的峭壁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使得谷内光线比外界更早黯淡下来。风从峡谷深处吹出,带着一种鬼哭般的呜咽声,卷起地上的砂石和枯叶,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空气中灵气斑驳混乱,神识探出体外不到十丈,便如同陷入泥潭,感知变得模糊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