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透明”雾霭的第一步,感觉如同穿过一层冰冷的、静止的水膜。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清晰”——并非视觉上的清晰,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怪异“通透感”。之前弥漫的、令人心烦意乱的“信息噪音”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恒定的背景辐射感,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精密仪器内部,能感觉到某种庞大机制在无声运转的微弱震颤。那规律、空洞的四重奏回响——“承载、维系、观测、重塑”——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直接,仿佛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从周围的雾霭,甚至从脚下的地面和头顶的“天空”中同步响起。
视觉反而受到了更大的限制。雾霭确实变薄了,能见度延伸到了十余丈外,但光线在这里生了奇异的扭曲和吸收。所有颜色都仿佛被漂白、褪色,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滤光。废墟的轮廓得以显现,却失去了细节和质感,如同用粗糙的炭笔在灰白纸张上勾勒出的素描,线条僵硬,缺乏生气。
更诡异的是光线本身。那些从变薄雾霭外部透入的、理应带来光影变化的天光,在这里被均匀地“涂抹”开,几乎不产生影子。整个空间的光照异常均匀、恒定、缺乏来源,营造出一种极不真实的、如同在巨大而简陋的立体模型内部行走的感觉。
玄臻走在最前,墨渊持着断剑在侧,柯岩和另外两名相对镇定、且之前受雾霭“共感”影响较浅的修士跟在后面。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真元(或残余的力量)在体内以最隐蔽的方式缓缓流动,不敢有丝毫外泄。他们踩在废墟上,脚下传来的是坚硬而冰冷的触感,但覆盖其上的不再是尘土,而是一层极薄的、灰白色半透明的晶体状附着物,类似粗糙的水晶或盐霜,踩上去会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摩擦的“沙沙”声。
“注意脚下和周围岩壁。”玄臻低声提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看到,那些附着物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沿着某种难以察觉的规律蔓延,如同某种缓慢生长的菌丝或矿物沉积。在一些断裂的石柱和墙壁上,这些晶体附着物形成了更加复杂、如同电路板或简陋符文般的暗色纹路,纹路中偶尔有极其微弱的、暗蓝色或灰白色的光晕流过,度缓慢,但方向明确,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慢的“能量”或“信息”传输。
这里不再是混沌的“伤疤”。
这里更像是一个刚刚完成基础清场、开始铺设内部线路和构建基础结构的……简陋而巨大的“车间”或“培养皿”。
他们缓慢地向静室废墟方向推进。随着深入,周围的景象越怪异。
一些体积较小的碎石和金属残骸,完全被那种灰白晶体包裹,形成了不规则的、表面粗糙的“茧”或“瘤”。有些“茧”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脉动”,如同拥有极其微弱的生命。
几条主通道的废墟被大致“清理”过,并非人为,而是仿佛有某种力量将阻碍物“推”到了两侧,形成了相对平整但依旧布满晶体纹路的“路径”。
空气中开始出现极其稀薄的、如同微尘般悬浮的光点。这些光点极小,肉眼难辨,只有定睛凝视时才能现它们的存在。它们并非静止,而是随着那四重奏回响的节奏,极其缓慢地上下沉浮、漂移,如同这个怪异空间里,最基础、最惰性的“浮游生物”。
没有攻击,没有直接的威胁。
但这种绝对的、非自然的“秩序化”改造,以及那无处不在、空洞重复的规则回响,所带来的心理压力,比之前混沌的痛苦嘶喊更加沉重,更加令人感到自身的“异质”与“多余”。
终于,他们抵达了原先静室区域的核心。
这里的变化最为剧烈。
整个静室连同周围大片区域,仿佛被一个无形的球体“罩住”,然后内部的一切都被彻底地“重塑”了。
建筑结构本身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凹陷。凹陷的底部和边缘,覆盖着厚厚一层、呈现出复杂分层结构的灰白色晶体,其质地看起来比外围的附着物更加致密、光滑,甚至带有一种类似金属或陶瓷的光泽。
而在凹陷的中心,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正是之前坍缩爆炸的灰白光球所留下的“核心”。
它不是实体,也不是纯粹的能量。它更像是一个由极度凝练、高度有序化的信息流与规则碎片构成的、不断缓慢自旋的复杂几何结构。
它的主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暗蓝色,但在其无数个细小的切面和边缘,则流淌着细密的、暗金色的光纹。整个结构在不断进行着极其缓慢、却无比精密的形变,时而像多面体,时而像扭曲的星环,时而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高维结构在三维空间的拙劣投影。它的尺寸并不大,约莫只有磨盘大小,但其存在本身散出的那种纯粹的“规则感”与“信息密度”,却让人感到窒息。
它无声地旋转着,每一次形变,都似乎与空气中回响的“重塑”音节完美同步。从它身上,延伸出无数条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暗金色光丝,如同神经或根系,连接着凹陷底部和周围岩壁上的那些晶体纹路,也连接着更外围区域的雾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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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似乎就是这个新生“光骸之域”的控制核心,或者说是……“心脏”与“大脑”的结合体。
而在它下方,凹陷底部晶体最厚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两个模糊的、如同琥珀中昆虫般的轮廓。
那是两具人体的大致形状。
一个纤细些,一个魁梧些。
它们被包裹在厚实的、半透明的暗蓝色晶体之中,姿态如同沉睡,又如同被永久地“封印”或“镶嵌”在了这个新生的结构里。看不清面容,只能勉强辨认轮廓。
林晚。山魈。
他们没有被“湮灭”,也没有彻底消散。他们最后的“存在”,他们特质所化的“回响”,在经历了极致的混乱、搅拌、坍缩与重塑后,竟然……与这片区域的规则、与遗迹的混沌基底、与“网”的攻击残留、与青霖的生机……所有的一切,被强行“锻造”成了眼前这个怪异的核心,以及这两个被“封装”的轮廓!
他们成为了这个新“领域”不可分割的“基石”与“组成部分”。
不再是独立的生命,也不再是混乱的意识残响。
而是变成了……某种“活着的规则装置”或“具有特定功能的环境器官”。
玄臻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感从脊椎蔓延开来。这不是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结局。没有悲壮的牺牲,没有奇迹的苏醒,只有这种越了生命与死亡概念的、冰冷的、功能性的“异化融入”。
墨渊握着断剑的手青筋暴起,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哀。但他死死压抑着,没有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知道,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在这片高度“秩序化”且感知未知的领域,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反应。
柯岩则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他看着那旋转的几何核心,看着晶体中模糊的人形轮廓,看着周围精密而怪异的“光骸”环境,之前所有的观察、记录、猜测,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仿佛站在了某个非人造物诞生的现场,目睹了一种完全陌生的“存在形式”的诞生。
就在这时,那旋转的几何核心,其表面的暗金色光纹忽然加快了流转度。
空洞的四重奏回响第一次出现了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