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圣泉,窥得木灵被缚之秘,陆明渊心中对栖霞坳的过往已有了清晰轮廓。然此事终究牵系一村之运,木灵之困亦是凡人生存所迫下的无奈之举。若要妥善处置,还须了解当年更确切的情形,尤其是村民们先祖的态度与那游方高人的底细。直接询问村民,恐触及隐痛,引不必要的波澜。
陆明渊将目光投向了坳中一位几乎被遗忘的长者——独居于坳西头最偏僻处、已年过百岁的林四太公。这位老人是栖霞坳目前最年长者,据说幼时经历过那场大旱,是那段往事的亲历者,也是坳里少数几个可能知晓全貌的人。因其年事已高,近年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交谈,平日由族中晚辈轮流送些饭食照料。
在决定拜访林四太公前,陆明渊特意在静坐中与金丹沟通。丹田内,那道记载着地脉锁灵阵与木灵哀伤的印记微微光,仿佛在赞同他的决定——了解过往,才能更好地面对当下。
这一日午后,陆明渊授完课,提着一小坛村民送的自酿米酒,几样小荷做的精致点心,前往拜访林四太公。老人所居是一间极为简陋的石屋,屋前有棵老柿子树,枝叶稀疏,却仍顽强地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
听闻是教书的墨先生来访,屋内传出几声苍老的咳嗽,随即门被一位轮值照料的中年妇人从内打开。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粗陋,一位身形佝偻、白稀疏的老人,裹着厚棉袄,蜷缩在铺着兽皮的木榻上,眼神浑浊,但见到陆明渊时,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四太公,墨先生来看您了。中年妇人轻声道,随即退了出去。
陆明渊将酒食放在一旁小几上,拱手行礼:晚辈墨尘,见过四太公。近日得乡亲们照顾,特来拜望,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林四太公缓缓转过头,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打量了陆明渊半晌,才用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道:坐坐吧。你是坳里新来的先生?教娃娃们念书?
正是。陆明渊在榻边一张小凳上坐下,态度恭敬,承蒙乡亲们不弃,暂居此地,略尽绵力。
好读书好林四太公喃喃道,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识字明理就不会做糊涂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陆明渊心中却是一动。他隐约感觉到,老人这话中有所指。
就在此时,他丹田内的金丹印记微微热,仿佛在提醒他:眼前这位老人,正是那段过往的关键知情人。
陆明渊心念微动,顺着话头,语气温和如闲谈:晚辈在此教书,也常听孩子们说起坳里的故事,尤其对后山那口,很是好奇。听说泉有灵性,保佑坳里风调雨顺,不知四太公可还记得,这之说,是从何时而起?
提到,林四太公浑浊的眼睛里骤然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兽皮。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陆明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老人却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仿佛承载了五十余年的重量。
灵性保佑他的声音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带着尘封的苦涩,哪是什么保佑是债是咱们坳子,欠下的债啊
在陆明渊耐心而温和的引导下,借助米酒带来的些许暖意与朦胧,又或许是压抑了太久,面对这位气度沉静、令人不自觉心生信赖的,林四太公终于断断续续,揭开了那段几乎被刻意遗忘的往事。
而随着老人的讲述,陆明渊丹田内的金丹印记也开始生变化——原本只是阵法结构与木灵意念的烙印,此刻竟开始起这段口述的历史,将老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份情绪,都清晰地烙印在金丹之中!
约莫是五十多年前,林四太公还是个半大少年。那一年,天气异常,自春至夏,滴雨未落。栖霞坳赖以生存的溪流日渐干涸,田地龟裂,禾苗枯死,山间草木凋零。坳里存粮将尽,牲畜渴毙,人心惶惶,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绝境。村民们跪在干裂的田埂上,向天地祖宗哭求,却毫无回应。
就在绝望之际,一个游方的道士来到了坳里。那道士自称云松子,仙风道骨,言能解此地旱魃之厄。起初无人敢信,但死马当活马医,当时的里正(林四太公的祖父)还是将道士请至家中。道士在坳内转了几日,最后指着后山那口尚未完全干涸的泉眼道:此地山根水脉,原孕育了一丝初生的,乃天地灵秀所钟。然木精幼弱,尚在沉睡,无力抗衡此等大旱。若欲解旱,需以秘法,激其本源,强锁其形于此泉眼,以木精生机反哺地脉,或可引动水汽,缓解旱情。
道士坦言,此法有违天道自然,乃是竭泽而渔,将木精强行与地脉绑定,虽能解一时之急,却等同将此天生灵物永囚于此,缓慢汲取其生机以滋养一地,木精将永失自由成长之机。且施法需以全村之为引,立下血誓契约,代代祭祀安抚,否则恐遭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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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还能有什么选择?林四太公老泪纵横,干枯的手紧紧攥着兽皮,指节白,眼睁睁看着爹娘弟妹渴死饿死?看着整个坳子绝了户?我爷爷跪在那道士面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说只要能救下坳里老小,什么代价都认了!全村人也都红着眼点了头。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泪水顺着深深的脸颊皱纹滑落。那泪水浑浊,却承载着半个多世纪的自责与痛苦。
陆明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丹田内的金丹印记,此刻正清晰地记录着老人的每一滴眼泪、每一份情绪。金丹光华温润流转,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抚慰着这段沉重的历史。
于是,在道士的主持下,全村男女老少齐聚泉边,以血为媒,立下契约。道士施展秘法,以不知名的符石与阵法,结合村民的与血脉联系,强行将泉下那团朦胧的、尚未完全觉醒的翠绿灵光(木精)禁锢于泉眼深处,与其本源生机一同锁入地脉网络。
那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林四太公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而疯狂的日子,道士念咒,天上乌云汇聚泉眼里的水开始哗哗往外涌可同时,我们都听到了听到了像小孩哭一样的声音,从泉水底下传出来
有人想反悔,想停下,可我爷爷吼着说:都到这一步了,停不下来了!停下,咱们都得死!
术成之时,泉眼涌出清泉,三日之后,天降甘霖,旱情缓解。
雨是下了坳子活了林四太公的声音颤抖着,可从那以后,那泉水就再也不一样了。村里老人说,夜里路过,能听到像小孩哭一样的声音做梦也会梦到绿光在水底晃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是咱们造了孽。可谁也不敢说,不敢认。只能年年去祭拜,心里盼着盼着那木精能原谅咱们,又怕它真的醒了,走了,这坳子就又毁了
老人说得断断续续,情绪激动,几度哽咽。陆明渊默默听着,递上温水,心中亦是慨然。绝境之下,为求一线生机,牺牲一个懵懂天地的自由,换取一族群的延续。是非对错,实在难以简单评判。村民们的祭祀背后,是深藏的愧疚与恐惧;而那木灵的,则是被剥夺了最根本成长权利的无助与渴望。
而当老人说完这一切,陆明渊丹田内的金丹印记,也完成了最后的。那印记不再只是冰冷的阵法结构与灵性意念,而是变成了一段完整的历史记忆,一段承载着生存与伦理、绝望与选择、感恩与愧疚的复杂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