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林桦那番纯真却直击要害的话语,如同投入一潭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深水的巨石,瞬间在栖霞坳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祭祀草草收场后,村民们并未像往常那样散去闲聊,而是大多沉默地各自归家,但整个山坳的气氛却陡然变得压抑而微妙起来。
陆明渊能清晰感知到,那种压抑不是愤怒,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被深深触动后的茫然、反思、以及内心深处长期压抑的情感终于找到出口的释放。他的金丹印记,在这一夜变得异常活跃——它如同最敏锐的感应器,记录着整个村子每一份心绪的波动。
林老根回到家中,关起门,独自在堂屋里坐了许久,眉头紧锁,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耳边反复回响着林桦带着哭腔的质问:我们把它关起来,它怎么会高兴?还有林枫那句:不能为了自己好过,就让别的生灵受苦!
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心头,也抽打在坳里许多知情或隐约感觉不安的老人心上。那一夜,不知多少老人辗转反侧,多少中年人在床上叹息,多少年轻人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五十年来,栖霞坳的一直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与负担。感恩是真的,没有那木灵被缚后反哺的生机,或许坳子早已在当年大旱中消亡。但愧疚与不安,也同样真实地潜伏在每一年的祭祀香火之下。平日里,大家默契地不去触碰,用、山神庇佑等说辞自我安慰,将那份不安深埋心底。
然而,两个孩子最本真的眼泪与诘问,却粗暴地撕开了这层自欺的帷幕,将那份被美化、被合理化的本质,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最初的反应是惊愕与下意识的否认、呵斥。但夜深人静,当最初的震动过去,许多村民,尤其是当年亲历者或从父辈口中知晓详情的中老年人,开始辗转反侧。他们回忆着父亲、祖父提起往事时那复杂的眼神,回忆着泉水边偶尔听到的似有若无的呜咽,回忆着这些年坳子里虽然衣食无忧、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的莫名感觉孩子们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与情感的闸门。
陆明渊在静坐中,通过金丹印记,能清晰感知到这些心绪的流动。印记光华流转,仿佛在绘制一幅人心变化图——愧疚在酵,反思在深化,旧的观念在松动,新的可能性在萌芽。
接下来的几日,栖霞坳悄然分裂成了立场隐约不同的两派。这种分裂不是公开的对立,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微妙区别,一种交谈时的欲言又止。
以林老根、几位族老以及一些思想保守、更看重现实安稳的年长者为核心,形成了维稳派。他们承认孩子们的感受或许有些道理,但更强调现实的严峻。
一次私下聚集时,一位族老忧心忡忡地说:话是这么说,可那木灵要是真放了,咱们这坳子怎么办?没听老辈人说么,当年那道士都讲了,这是竭泽而渔!泽要是干了,鱼还能活吗?咱们的田,咱们的水,可都指着那口泉的灵性滋养!放了它,万一泉水枯了,地气没了,这满坳的老小喝西北风去?
另一位老人接口:是啊,孩子们心善,可他们不懂生活的艰难。咱们这些老骨头,是经历过苦日子的。当年那场旱,差点让整个坳子绝了户!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了,怎么能怎么能冒这个险?
他们倾向于维持现状,认为继续祭祀安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为了全坳人的生存。对林枫林桦,虽不好再严厉斥责,但也希望他们小孩子不懂事,莫要再乱说。
而变革派则以一些较年轻的父母、以及部分心思活络、对外界变化有所感知的村民为主。他们被孩子们的话深深触动,也开始反思。
一个年轻的父亲私下对同伴道:孩子的话虽然直,可理不糙啊。咱们年年拜,心里其实也不踏实。那毕竟是个活物(灵性),被关着肯定难受。以前是没办法,现在咱们日子比以前好了,是不是该想想别的出路?总这么靠着关押别个来养活自己,算怎么回事?以后娃们长大了,问起来,咱们咋说?
一位年轻的母亲也低声道:我这几天晚上老是梦见那绿光在哭以前从来没梦见过。是不是是不是咱们真的做错了?
他们开始质疑这种依赖的可持续性与道义性,认为应该寻求改变,哪怕过程艰难,也要尝试还给那木灵自由,并为此承担可能的后果,寻找新的生存方式。林枫林桦兄妹,则成了他们眼中敢说真话的小英雄。
当然,还有更多村民处于迷茫和观望之中。他们既担心改变带来的风险,又被孩子们的话语和内心的不安所困扰,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坳子陷入了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的争论与拉锯之中。田间地头的闲聊少了往日的轻松,多了几分欲言又止和低声议论。连祠堂偏厢里孩子们的读书声,似乎都受到这股气氛的影响,不如往日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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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人心之变,正在他预期的轨道上生。童真破妄只是第一步,真正艰难的,是让这些被触动的灵魂,在恐惧、愧疚、现实考量与对的朴素追求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这选择,不能由他这个外人强加,必须从他们内心自产生。
而他丹田内的金丹印记,也在忠实记录着这一切变化。印记的光华不再只是温润,而开始显化出复杂的纹路——那是人心的纠结,是选择的艰难,是旧观念与新思想的碰撞。
更让陆明渊在意的是,随着人心变化的深入,金丹印记中属于木灵的那部分意念,也开始生变化。原本单纯的哀伤与渴望,渐渐多了一丝——它似乎通过某种玄妙的连接,感知到了村民们的挣扎与反思,那份哀伤中,竟开始掺杂进一丝。
它在等。陆明渊心中明悟,等大家真正做好准备,等一个共识的形成。
他并未介入两派的争论,只是在私塾教学中,更加强调了、、与自然和谐共生真正的感恩是尊重与成全,而非占有与束缚等理念。这些理念,通过他温和而坚定的讲述,通过金丹印记微妙的共鸣加持,悄然渗透进孩子们、乃至偶尔来旁听的村民心中。
他也通过小荷,在行医时,对那些因心事重重而失眠、焦虑的村民进行疏导,引导他们正视内心的矛盾,思考长远之道。小荷的医道生机,配合着金丹印记的共鸣,让许多村民在倾诉中找到了情绪的出口。
林枫林桦兄妹,经历了最初的激动与些许委屈(被一些老人责备)后,在陆明渊的安抚与鼓励下,并未退缩。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向小伙伴们讲述自己的梦境和感受,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描述那的可怜。孩童间的传播力量不容小觑,很快,坳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了圣泉下的山灵不开心,想出去这件事,并在嬉戏时,偶尔会指着泉眼方向,小声议论。
这股源自孩童的、单纯希望山灵开心起来的愿望,如同涓涓细流,持续冲刷着成人世界固化的堤防。它不涉及利益算计,只关乎最朴素的同情与正义感,反而在某些时刻,比成人的争论更具感染力。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林老根主动找上了陆明渊。老人的神情疲惫而复杂,眼中满是血丝,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
墨先生,林老根的声音沙哑,我想跟您好好谈谈。
两人在祠堂偏厢坐下。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粗糙的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里正请讲。陆明渊为老人斟上一杯茶。
林老根捧着茶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孩子们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爷爷当年做那个决定时,我才十几岁,可那一幕我永远忘不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日子:泉眼里的哭声所有人都听到了,可是没人敢说话。我爷爷跪在道士面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滴在地上他说只要能救坳子,什么罪孽我都愿意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