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峰巅,月华如水。
听涛阁传道授经的余温犹在,徐进、肖明等人怀揣着《自在心经》与各自所得的深刻点拨,已返回居所或各自岗位,开始尝试将那份崭新的理念融入自身修行。宗门上下,关于心相与红尘的讨论方兴未艾,但具体如何入手,大多数人仍在摸索。而作为这一切源头的陆明渊,却并未继续频繁开讲或忙于具体指导。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将自身这百年红尘路的一切感悟,彻底沉淀、融会、升华,使那已然圆满的道心,更加晶莹剔透,坚不可摧。
峰顶最高处,有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玉平台,凸出于悬崖之外,三面悬空,下临万丈云海。此处灵气最为精纯浓郁,夜观星海,昼览云涛,是静坐悟道的绝佳之地。陆明渊将此处命名为“观自在台”。
此刻,夜深人静,星斗满天。陆明渊独自盘坐于观自在台中央,身下仅一普通蒲团。山风猎猎,吹动他简朴的青衫与未束的黑,却撼动不了他身形分毫,仿佛他已与脚下山石、身后孤峰、头顶星空融为一体。
他闭目凝神,气息绵长若有若无,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外泄,甚至连那圆融的元婴道韵也尽数内敛。然而,若有高阶修士在此,定能感觉到,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空间仿佛变得更加“凝实”而“通透”,月光星光洒落其上,似乎被洗涤得更加纯粹,连吹拂的山风都自动分流,绕台而过,不敢惊扰。
他的心神,已完全沉入自身识海深处,沉入那尊静静盘坐、手结自在法印的自在元婴之中。
元婴双眸微阖,面容与陆明渊一般无二,神情恬淡。在其周身,心相世界正以玄妙的方式演化、流转、沉淀。
不再是初成元婴时,那简单映照栖霞坳景象的微型天地。此刻的心相世界,更为宏大,更为精微,也更为……“真实”。
它仿佛一个浓缩的、动态的、立体的“道之画卷”。
画卷的“底色”,是历经矿场苦难、家族血仇、亡命天涯时所淬炼出的,那份对“生存”与“自由”最原始、最坚韧的渴望所化的——一片无垠而坚实的“荒原”。荒原并非死寂,其中蕴含着压抑后爆的不屈生机,象征着道基之稳固与本心之刚健。
荒原之上,矗立着一座孤绝的“石峰”。那是于绝境中得遇玄诚子点化、初窥天道枷锁、立下“逆天脱”之志时所凝聚的精神象征。石峰嶙峋,刺破苍穹,代表着问道之路的孤独、险峻与一往无前的锋锐意志。
然而,这荒原与石峰,如今已不再是画面的全部。
围绕着它们,无数光影流转,场景变幻,那是百年红尘路的万千感悟所化的“道纹”与“心象”:
有江南水乡的温婉烟雨,官场市井的机变百态,象征对“世情”的洞察与包容;
有帝都玉京的森严龙气,权力棋局的浮沉翻覆,代表对“规则”与“权势”的深刻理解与然;
有边关铁血的烽火狼烟,家国大义的厚重牺牲,凝聚着对“守护”、“责任”与“和平”的体悟;
有山村田园的宁静祥和,自然轮回的生生不息,蕴含着对“共生”、“和谐”与“本真”的回归;
甚至,还有那月下画舫中,小荷带着酒香与泪痕的一吻所化的,一丝极淡却无法抹去的涟漪,以及感应中,苏芷晴体内仙种与自身自在道韵那复杂纠葛的宿命之线……这些代表着“情”与“缘”、“宿命”与“抗争”的微妙印记。
这些看似庞杂纷繁、甚至相互矛盾的“心象”与“感悟”,并非杂乱无章地堆砌。它们以“自在元婴”为核心,以“荒原石峰”为基座,遵循着某种内在的、源于陆明渊自身道心的“理”与“序”,缓缓流转,相互印证,彼此交融。
那江南的灵动,并非消磨边关的刚毅,反而使其更具韧性;
那帝都的洞察,并未污染山村的纯净,反令其更显珍贵;
那守护的责任,与追求个人自在的初心,并非背道而驰,而是在更高层次上达成了统一——真正的自在,是拥有力量去守护在乎的一切,而非独善其身的逃避;
那微妙的情愫涟漪,与坚定的道侣道友之谊,亦在“情在心,不在形”的明悟中,化为清澈而坚固的因果,成为道心的一部分,而非拖累。
红尘万象,犹如无数面棱镜,从不同角度照射着“自在”的内核。陆明渊此刻所做的,便是以强大的心神与圆满的道境,将这些折射的光影,重新汇聚、梳理、熔铸,剔除杂质,保留精髓,使之彻底化为己用,成为道心不可分割的血肉与筋骨。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自己所追求的“自在”,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