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翠谷外,星垂平野,万籁俱寂。
自那场灰雾沸腾、幻影外泄的异变平息后,盆地中的古阵已恢复了近两个时辰的“平静”。然而,这平静却比之前的任何躁动都更让人感到压抑与不安,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玄真长老盘坐于地,面沉如水,双目虽阖,眉宇间那道深深的沟壑却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刻不停地扫描着古阵外层的能量屏障,试图捕捉那灰雾深处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波动。然而,除了阵法本身那恒定的、带有古老岁月气息的能量流转外,他几乎感觉不到属于陆明渊的清晰气息,仿佛那人已彻底与古阵融为一体,或者……被彻底吞噬炼化。
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幻情古阵,上古遗阵,其核心便是激、演绎、乃至放大入阵者的七情六欲、心念因果。入阵者便是阵法的“燃料”与“焦点”,其情绪波动、心念起伏,必然会引起阵法能量的相应潮汐。像这般几乎完全沉寂、如同泥牛入海的状态,在阵法记载中极为罕见,通常只意味着两种极端情况:要么是入阵者心念已彻底寂灭,化为纯粹能量被阵法吸收;要么……是入阵者的心神境界,已然脱了阵法常规“激-演绎”的范畴,达到了一种与阵法本身形成微妙平衡甚至……反向影响的境地!
联想到之前那“清澈圆融道韵”的短暂外显,玄真长老的心不断向下沉去。后一种可能性,似乎正在增大。
凌绝霄立在石台边缘,身形如剑,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早已不复之前的笃定与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混合着焦躁、猜疑与越来越浓重不安的凝视。他无法像玄真长老那样深入感知阵法内部,但他能直观地看到,那九根支撑阵法的古老石柱,其表面流转的符文光泽,比之前确实黯淡了一丝,且那种黯淡并非能量消耗的枯竭感,更像是一种……被某种力量“压制”或“侵染”后产生的滞涩感。
这绝非好兆头!阵法的根基在被动摇!
“玄真长老,”凌绝霄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打破了死寂,“已过去近一日夜,阵内……究竟是何情形?那陆明渊的气息几乎不可察,阵法也……”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玄真长老缓缓睁开眼,眼底有剑光一闪而逝,却带着一丝疲惫。“阵基无恙,但核心运转……出现了某种‘凝滞’。”他声音低沉,“此子之道心,恐已非寻常元婴修士可比。他似乎在阵内,找到了一种……与阵法本身‘相处’的方式,而非单纯被阵法煎熬炼化。”
此言一出,旁边的松鹤真人与孤峰真人皆是面露惊容。
“相处?”松鹤真人难以置信,“幻情古阵,乃情欲劫海,法则混乱,直攻本心,如何能与之‘相处’?除非他已然太上忘情,心若槁木死灰……”
“非是忘情。”玄真长老打断他,眼神复杂地看向灰雾,“恰恰相反,他恐怕是……将阵法的情劫演绎,当作了自身道心的磨刀石,主动‘迎接’甚至‘引导’了那些幻境冲击。之前外泄的景象与最后那道道韵,便是明证。他不仅未被击垮,反而在其中淬炼、蜕变,其道心境界……恐怕已然凌驾于阵法常规的‘激’之上了。”
“这怎么可能?!”凌绝霄失声低吼,脸色难看至极,“他不过元婴初期!凭什么能凌驾上古遗阵?!”
“凭他那条‘自在之道’。”一直沉默寡言的孤峰真人忽然开口,声音冷硬,“此道迥异于常,包容变化,圆融无碍。或许……正因其‘自在’核心,不拘泥于任何特定情、欲、念、劫,方能于万般幻象中保持然之本我,甚至反过来借力打力,以幻炼心。”他虽不喜陆明渊,但作为剑修,对力量本质的洞察却极为敏锐。
凌绝霄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嫉妒与不安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若真如此,那陆明渊非但不会被炼化,反而可能借古阵之力更上一层楼!那剑祖的“炼化”计划,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更重要的是,芷晴师妹……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苏芷晴。
苏芷晴自异变平息后,便一直盘膝闭目,似乎在竭力调息,压制体内因阵法异动而再次出现的仙种躁动。但她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苍白,眉心那淡金色的印记时隐时现,气息起伏不定。显然,即便陆明渊的气息暂时“沉寂”,其与仙种之间那种玄妙的共鸣与对抗,依然在持续影响着她的状态。
似乎感应到凌绝霄的目光,苏芷晴缓缓睁开双眸。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沉浸在某种内部的挣扎之中,望向灰雾的方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担忧、困惑、迷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微弱至极的期待?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灰雾沸腾,没有光怪陆离的幻影外泄。
以那九根古老石柱为节点,笼罩整个盆地的无形阵法力场,忽然出了一阵低沉而怪异的嗡鸣!这嗡鸣并非来自空气震动,而是直接作用于在场所有人的神魂层面,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同时刺入识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强烈的眩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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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修为最弱的那两名执法弟子闷哼一声,当即抱头跪倒在地,面露痛苦之色。
松鹤、孤峰两位真人亦是身形一晃,脸色白,急忙运功稳住心神。
玄真长老闷哼一声,眼中剑光大盛,强行压制住神魂的不适,厉喝道:“固守灵台!是阵法反噬!阵内核心冲突,波及到了外层力场!”
凌绝霄只觉得脑中一阵针扎般的剧痛,随即被一股暴戾的嫉恨情绪充斥,眼前仿佛闪过陆明渊与苏芷晴在幻境中种种亲密纠缠的画面(源自他自身的臆想与阵法干扰),让他几欲狂,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失态。
而苏芷晴,受到的影响最为剧烈!那作用于神魂的诡异嗡鸣,如同引信,瞬间将她体内本就蠢蠢欲动的仙种彻底点燃!
“啊——!”她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周身淡金色的仙灵之气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眉心印记光芒大放,不再是之前的稳定旋转,而是剧烈地颤抖、膨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一股冰冷、混乱、充满贪婪吞噬意味的意念,伴随着仙种的力量,疯狂冲击着她的识海与经脉!
她娇躯剧颤,嘴角鲜血不断溢出,气息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紊乱而狂暴,显然已到了失控的边缘!
“芷晴师妹!”凌绝霄见状,顾不得自身不适,便要上前。
“别碰她!”玄真长老急声制止,“仙种异动,外力贸然介入,恐引更剧烈反噬!她需自行稳住!”
然而,苏芷晴的状态显然已难以自行稳住。仙种的暴走,似乎与阵法反噬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两者叠加,威力倍增。她周身开始浮现出淡淡的、扭曲的幻象碎片——不再是之前外泄的、关于陆明渊的幻境景象,而是……一些光怪陆离、充满秩序冰冷感与混乱欲望交织的诡异画面:仿佛有无数金色的锁链在虚空中延伸、缠绕;有冰冷宏大的殿堂虚影;有漠然俯视的模糊眼眸;也有沸腾的血色与扭曲的肢体……这些画面一闪即逝,却散出令人心悸的、远此界层次的气息!
“这是……仙种本源显化?还是……上界烙印?”松鹤真人惊骇道。
“是阵法反噬,引动了仙种深处被镇压或封印的某些‘杂质’或‘记忆’!”玄真长老脸色铁青,瞬间明白了关键,“幻情古阵的核心法则与仙种蕴含的某种‘秩序’或‘欲念’法则,产生了冲突与共鸣!两者相互刺激,正在失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盆地中央的灰雾,再次开始剧烈变化!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沸腾或外泄景象。那厚重的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开始疯狂地旋转、坍缩,在盆地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灰色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各色光华明灭不定,时而炽白如帝王剑气,时而清冽如仙灵之光,时而晦暗如魔道幽影,时而浑浊如红尘欲望……赫然是之前陆明渊所经历的数世幻境的核心法则与情感烙印,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取、搅碎、混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