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簿房”的时光粘稠而缓慢,如同窗外永远挥之不去的阴霾。陆明渊埋于故纸堆中,指尖拂去百年尘埃,目光扫过早已模糊的墨迹,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真的已化身为一个与世无争的抄录匠人。醉醺醺的管事偶尔嘟囔着过来巡视一圈,留下满室酒气,又摇晃着离去。两名老杂役整日蜷缩在角落打盹,鼾声时起时伏。
唯有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来自不同方位的监控波动,以及窗外、门缝外偶尔一闪而过的、比阴影更晦暗的人影,无声地提醒着此地的真实处境。
陆明渊的心,如同古井,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暗流汹涌。他在等待,也在观察。等待对手的下一步,观察这“囚笼”的每一处细节,同时,也在那些看似无用的陈旧记录中,筛选着可能潜藏的信息碎片。
然而,他等待的“变化”,并非来自秦无涯的直接施压,也非来自典簿房内。而是以一种突兀而残酷的方式,自外界传来。
那是他调入典簿房后的第四日深夜。
万籁俱寂,尘泥坊被浓重的夜色与污浊气息彻底吞没。典簿房内,只有角落的油灯散着昏黄摇曳的光芒,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卷宗与陆明渊伏案的侧影。
突然——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微弱、却尖锐无比的心悸感,如同冰冷的毒针,猛然刺入陆明渊的识海深处!
这不是危险临近的预警,而是一种源自道心深处、因某种强烈因果牵绊骤然断裂而产生的本能悲鸣与警示!
陆明渊霍然抬头,手中一枚正在清理的玉简“啪”地一声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一阵窒息的闷痛席卷而来。
这感觉……如此熟悉!是留在吴瞎子身上的那缕极其隐秘的“自在真意印记”被触动了!而且不是正常的消散或解除,而是……伴随着生命气息的急剧消亡、彻底湮灭!
吴瞎子……出事了!
几乎是同时,典簿房外那三重监控阵法中的某一层,其能量波动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紊乱与增强,仿佛被远处某个巨大的能量冲击或强烈的负面情绪波动所干扰、共鸣!虽然阵法迅恢复了稳定,但那瞬间的异常,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清晰地烙印在陆明渊的感知中。
方向……正是尘泥坊“秽物分拣处”丙区,吴瞎子惯常栖身的那个堆满废弃筐篓的角落附近!
陆明渊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的风几乎吹熄了油灯。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与那股莫名的悲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坐下,甚至伸手将掉落的玉简捡起,用衣袖擦了擦,放回原处。
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监控就在头顶,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任何异常的反应,都可能成为对方将他与吴瞎子之死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
他必须装作毫无察觉。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似乎落在玉简上,但瞳孔却失去了焦距。识海中,那缕“自在真意印记”彻底消散前传递来的最后一抹“感知”,正在被他疯狂解析、回忆——那不是具体的画面或声音,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惊怒、决绝、了然、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残响,还有……一道极其模糊、似乎由某种粘稠液体快划刻而成的、断续的“线条”轨迹……
那一夜,陆明渊枯坐到天明。油灯燃尽,晨光艰难地透过狭窄的高窗渗入,照亮满室浮尘。他如同石雕,一动不动,唯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内心丝毫的不平静。
天亮后不久,典簿房外便隐约传来了压抑的嘈杂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某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醉醺醺的管事被叫了出去,好一会儿才回来,脸色比平日更加难看,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晦气”、“死瞎子”、“惹麻烦”之类的话。
陆明渊如同未闻,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只是动作比平日更加缓慢、僵硬。
午时前后,消息终于如同污水般,在尘泥坊最底层的劳役者之间悄然扩散开来,也无可避免地渗入了封闭的典簿房。
“……听说了吗?‘秽物分拣处’那边……死人了!”
“谁啊?”
“还能有谁?那个老瞎子!吴瞎子!就住在工棚后面垃圾堆边上那个!”
“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说是早上被人现,死在窝棚里了……样子有点惨……”
“嘘!小声点!上面正查呢……好像是……被人杀了!”
“杀了?!谁跟一个又瞎又老、半死不活的废物过不去?”
“谁知道……反正现在那边被围起来了,不让靠近……听说,那瞎子临死前,好像还用血在墙上画了什么……”
“血字?!画的什么?”
“不清楚……好像……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古字,没人认得全……有说什么‘逆’啊、‘法’啊、‘寻’什么的……邪门得很!”
断断续续的议论,如同冰冷的毒液,一滴一滴渗入陆明渊的耳中。每一个字,都让他心中的寒意更甚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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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瞎子死了。被杀。临死前,以血留字。
“逆法者遗脉……寻……”他几乎可以肯定,吴瞎子留下的,便是这未竟的警示或遗言!“逆法者遗脉”是指吴瞎子自己?还是指他所归属的某个隐秘传承?而那个“寻”字……是要后来者寻找什么?是寻找更多同脉?还是寻找某种对抗“秩序”的遗物或方法?
吴瞎子为何突然暴露?是因为禁库之事牵连?还是因为近期对自己(林墨)的调查,追查到了与其的联系?抑或是……他主动选择了某种方式,来传递最后的讯息,或切断线索,保护其他什么?
无数疑问与冰冷的愤怒,在陆明渊胸中交织、冲撞。那个行事诡秘、眼盲心亮、曾给予他关键提示、并一同涉险探库的老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污秽的角落,临死前,仍不忘用鲜血刻下未尽的警示。
是为了保护他陆明渊吗?还是……别有所图?
无论如何,吴瞎子之死,如同一声沉闷的丧钟,敲响在尘泥坊的上空。它宣告着暗处的较量,已经从试探、监控,升级到了见血的地步。秦无涯一方,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或者,是吴瞎子触碰到了某条绝不能触碰的底线。
危险,正以最快的度,向他逼近。
典簿房内,光线依旧昏暗,尘埃依旧飞舞。陆明渊缓缓合上手中一本字迹模糊的旧账册,指尖冰冷。
他必须尽快行动了。吴瞎子用生命传递的讯息,不能白白湮灭。秦无涯的网正在收紧,他不能再被动地困守于此。
他需要信息,需要武器,需要……在对方彻底收网之前,找到破局之路,或者,至少要为可能的撤离做好准备。
而那“典簿房”堆积如山的故纸堆,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潜在的线索来源,更可能成为他应对危机、甚至起反击的掩护与烟雾。
他低下头,再次翻开一本厚厚的、记录着数百年前尘泥坊扩建时各项物资损耗清单的皮卷。目光落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与名称上,脑海中,却已开始飞构建着数个不同的行动预案。
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尘泥坊恢复了它惯有的、死水般的麻木。唯有那污秽角落里的未干血迹,以及典簿房内那双愈幽深的眼眸,预示着风暴并未远去,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一个更加猛烈爆的时机。
夜半心惊因果断,血字留痕警讯传。盲叟喋血污秽地,逆法遗脉寻未全。典簿囚笼锁身易,故纸尘埃掩心澜。杀机已现网罗近,潜龙暗怒待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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