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白月喃喃念出这两个字,一种荒诞而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她。数万年来她撒娇依赖、视为天地的“阿爹”,其实是她的舅舅?那声声充满孺慕之情的呼唤,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那狐后呢?是舅母?
那白若哥哥呢,是表哥?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想要呕吐。她用力捂住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
她想起小时候调皮掉进寒潭,狐帝毫不犹豫跳进刺骨的水中捞她,自己却中了寒毒,卧床数月。狐后日夜不休地照顾他们俩,眼睛都熬红了,却还是温柔地抱着她,说“月儿没事就好”。
她想起第一次成功化出完整人形时,兴奋地跑去给狐帝狐后看。狐帝摸着她的头,笑得满脸骄傲:“我家月儿是最漂亮的小狐狸。”狐后则细细为她梳头,编上最美的辫。
她想起每一次闯祸,都是白若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收拾烂摊子,从不责备,只会无奈又宠溺地说:“你呀,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如此温暖,构成了她生命中最坚实、最不可动摇的基石。可现在,这块基石底下,突然露出了完全不同的脉络。
他们是出于对白宓的承诺,才对她如此好吗?那份宠爱里,有多少是给“白宓的女儿”,又有多少是给“白月”这个人本身?
她不知道,她害怕知道。
“阿爹,阿娘。”她将脸埋在膝盖间,泪水浸湿了衣裙,“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金铃铛轻轻震动,传递出一段微弱却清晰的意念,来自白宓留在其中的最后神识:“月儿,不要怪他们。是我恳求他们,让你以他们女儿的身份平安长大。不要背负我们的过往,不要被‘天神之女’的身份所累。做一个快乐的、只属于你自己的白月。他们对你的爱,是真的,与你是谁的女儿无关。”
真的无关吗?
白月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必须回青丘,必须亲耳听到狐帝的解释。否则,她会被这些翻腾的疑问和痛苦撕裂。
用力擦干眼泪,她站起身。镜中的自己眼睛红肿,面色憔悴,但眼神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倔强的火焰。无论真相如何,她需要面对。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神羽学院,御风向青丘飞去。
风声呼啸,掠过耳畔。熟悉的景致在下方飞倒退,青丘特有的粉色桃林和氤氲灵气逐渐清晰。越靠近,她的心跳得越快,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青丘入口的守卫见到她,立刻恭敬行礼:“白月公主!您回来了!”
守卫们脸上是真挚的喜悦,一如往常。白月勉强点头,脚步未停,径直向狐帝宫殿走去。路上遇到的族人纷纷向她问好,眼神亲切。这份纯粹的、因为她是“白月”而产生的善意,让她心头微暖,却也更加刺痛。
宫殿大门敞开着,里面异常安静,没有侍卫,也没有侍女,白月的心沉了下去。她迈步走入空旷的大殿,看到狐帝独自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描绘着青丘先祖的壁画前。
听到脚步声,狐帝缓缓转过身。
数年不见,狐帝似乎清瘦了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疲惫,有深深的愧疚,还有一丝白月看不懂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唤她“月儿”,也没有问她为何突然归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
“阿爹!”白月开口,声音干涩。这个称呼此刻叫出来,带着千斤重量。
狐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平静,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的平静。
“你去了幻月古殿,”他用的不是疑问句。
白月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月白色平安扣玉佩,摊在手心:“这是姑姑给我的。她说,是您当年送给她的。”
狐帝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缩,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走上前,没有接玉佩,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白月一眼,然后伸出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摸摸她的头。
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
这个细微的停顿,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刺进了白月的心脏。她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狐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都告诉你了?”狐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告诉我,我是她和天神风奕的女儿,”白月直视着狐帝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她告诉我,我体内的‘月华’和‘日曜’封印,是他们留下的。她告诉我,我的使命是唤醒沉睡在无妄海的天神风奕,守护三界,阻止魔族开启万灵山封印。”
每说一句,狐帝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但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还告诉我,”白月的眼泪终于再次涌出,声音哽咽,“是她恳求您和阿娘,将我当作亲生女儿抚养长大,不要让我过早知道真相,不要让我背负他们的宿命。”
狐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音。他眼中那强装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沧桑。
“所以,”白月向前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执拗地看着他,“您早就知道,对吗?从您将我带回青丘的那一天起,您就知道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知道我身上流着上古天神的血脉,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对吗?”
狐帝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眼中的质问,那颗历经数十万年风雨都未曾真正动摇过的帝王之心,此刻疼得揪成了一团。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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