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幽幽一转,空茫的视线似乎“望”向了顾玹所在的方向,声音愈飘忽,“只是……你待我如此,旁人却未必。我这身世,这残躯,难免令人心生芥蒂。我自己挣扎求存是苦,可若因我之故,让你在他人面前为难,或是让我自己陷入那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境地……那亦是另一种煎熬,不如不求。”
这番话,说得委婉至极,却字字如针。明面上是在感叹自身处境,自责自伤,实则句句都在暗指有人会因为他的身世眼疾而嫌弃他、容不下他。
顾玹眉心狠狠一跳,警铃大作。他万万没想到,卢端竟会使出这般以退为进、示弱卖惨的手段!
眼见穆希因卢端的话而面露疼惜,顾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他立刻声音拔高了些,打断了卢端继续“悲情”的诉说:“卢兄此言差矣!”
他神色郑重,目光灼灼地看向卢端,又扫向穆希,以示坦荡,“你是阿音的表兄,便是我顾玹的舅兄!何来‘寄人篱下’之说?既是一家人,自当祸福与共。有我顾玹在一日,谁敢欺辱于你?若有人敢因你身世眼疾而轻慢半分,我第一个不饶他!”
然而,卢端只是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充满了不信任与悲观。他微微转向顾玹声音的方向,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搔刮在最痒处:“那……卢某在此,先行谢过王爷回护之情了。”
他幽幽补充道,“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心隔肚皮,有些芥蒂,未必摆在明处。王爷您纵有回天之力,只怕也挡不住那无处不在的冷眼与流言。唉……”
这一声叹息,千回百转,又暗戳戳地指向顾玹对他有意见。
穆希果然领会了卢端话中的“深意”,她猛地转头,瞪向顾玹,那双清澈的双眸里,此刻充满了不满、责备,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你干什么了?你看你把表哥逼得都说这种话了!”的怒气——她太了解表哥的为人了,他向来光风霁月,做人极其体面,是位心胸宽广的温润君子,定是顾玹见她关照亲人,又小心眼起来,吃不应该吃的飞醋,私下给了卢端压力,或是流露了不悦,才会让敏感自尊的表哥生出如此悲观的念头,甚至说出这般自伤自怜、自轻自贱的话来。
顾玹对上穆希那双瞪圆的眼眸,胸口顿时一堵,他张了张嘴,可却现自己百口莫辩。
解释?说卢端在演戏?在穆希此刻对表哥充满同情与愧疚的心态下,任何对卢端的质疑和反驳都会显得他心胸狭隘、落井下石。不解释?这黑锅岂不是扣得严严实实?
他只觉得一股郁气憋在胸腔,上不去也下不来,看着卢端那副低眉垂目、仿佛承受了全天下委屈的侧影,再看着穆希明显偏袒维护的姿态,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有苦说不出”,什么叫被酸腐书生的软刀子扎得内伤。
船舱之外,江水滔滔,舱内却仿佛空气凝滞,只余下卢端那似有若无的叹息,和顾玹暗自咬牙的憋闷。
穆希见卢端神情萧索,言语间尽是灰心与自弃,心绪立刻被汹涌而来的疼惜与愧疚淹没。她不由分说地握住卢端微凉的手,指尖传来他过于清瘦的骨节触感,更是让她鼻子一酸。
“表哥,你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她急切道,“我既然接你一同走,便定然会护你周全!京城纵有风波,也有我在前头挡着。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之一,我思念舅父舅母,思念我们幼时相伴的光景,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你,怎能再忍受分离之苦?你若留下,叫我如何心安?”
卢端似乎被她的恳切打动,微微仰起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眸朝向虚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片刻,两行清泪竟毫无征兆地,顺着他苍白清俊的脸颊缓缓滑落。
泪痕在透过舷窗的微光下泛着细碎的湿痕,与他沉静无波的面容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愈显得他脆弱易碎,如同饱经风霜却依然洁净的琉璃,惹人无限怜惜。
他并没有出啜泣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嘴角却极力想弯起一个让她安心的弧度,这强颜欢笑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他轻轻回握了一下穆希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有阿音这句话……我便是什么都不怕了。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只要你还需要我,我便是万死不悔,也定要随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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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穆希听到“死”字,心头一紧,连忙制止,“不许再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我们都要好好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卢端从善如流,极轻地点了点头,泪水渐止,只余下眼角微红的痕迹,衬得他如玉的面庞愈苍白,却也别有一种破碎的俊美。“好,我不说了,都听阿音的。”
他低声道,顺从得让人心疼。
这一番互动,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落在旁边的顾玹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他看着卢端那精准滑落的泪水,那恰到好处的悲情与坚强,那以退为进、激穆希全部保护欲的言辞,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冰渣子,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这卢端,真是装的好一朵洁白无瑕、楚楚可怜的白莲花!不仅把自己妆点得冰清玉洁、身世飘零,而且反手就把他踩进了那污浊不堪的泥潭里,成了容不得人、心胸狭隘的恶霸!当真是好深的心机,好厚的脸皮!
顾玹气得暗自咬牙,面上却还要维持着身为王爷、身为正牌丈夫的端庄大度,不能当场撕破脸。他只觉得卢端这副作态,像极了古籍里记载的那些善于魅惑人心的精怪,《诗经》里有诗怎么说得来着?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南山高峻又如何?挡不住那公狐狸搔弄姿、摇摆着尾巴,专门做些勾引怜惜的勾当!瞧他这会儿,不正是花枝招展地摇着那无形的尾巴,把阿音的怜惜和愧疚全都引了过去么?
顾玹眼见穆希全身心都在安抚卢端的情绪,对自己方才那番郑重保证的言辞似乎并无多少信任,反而因卢端的“落泪”而他更添几分不满,心头那股憋闷与酸涩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偏偏此刻,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袖手旁观,看着那“南山雄狐”继续表演他的脆弱与深情,将自己衬托得越像个面目可憎的妒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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