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地摊摊手,表情带着点自嘲:“结果嘛……陆教授可能也知道,这东西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上手。没有明师指点,光靠死记硬背,又不得其法,吐纳差点岔了气,符咒更是画得像蚯蚓爬。后来学业也忙了,再加上确实没那个天赋和兴趣,慢慢就彻底放下了。”
他说的合情合理,将“略懂皮毛”解释得非常圆融:童年阴影般的被迫学习,少年攀比心作祟下的失败尝试,最终因为没兴趣没天赋而放弃。一切听起来顺理成章。
“哦?”陆凭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出微不可闻的轻响。他像是随意闲聊般,顺着宋倦的“失败经验”展开话题:“吐纳岔气?符咒不易?确实。道门修行,讲究‘身、心、神、炁’四者合一。”
他用词专业而精准,“尤其是对体内气机的引导和符咒能量的共振频率把握,没有系统的指导和长期实践的体悟,极易陷入‘形似而神不具’,甚至反噬自身的境地。”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望向宋倦,问题却更加犀利:“宋先生当年尝试的是哪种吐纳法?家传的吐纳口诀是否还记得一二?还有那些符咒……净心神咒,符头、符胆、符脚的画法,以及引炁书符时的意念灌注,这些细节步骤,当年尝试时具体卡在哪个环节?符形不对?还是感觉不到所谓的天地灵气?”
这已经不像是闲聊或请教了,更像是一位严谨的教授在考校学生的专业知识点细节。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实操和内在感受,若非真正亲身经历过那些“痛苦”,很难编造得如此细致入微。
宋倦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思考的短暂停顿。
“吐纳的话……是家父教的一种最简单的‘腹式呼吸’,配合观想日月精华入体。口诀大概还记得些‘吐故纳新,引气归元’之类的吧。”他放下茶杯,笑容带着点回忆往事的困扰。
宋倦叉子上的脆皮烧肉“啪嗒”落回碟中。他抬头笑得无奈:“符咒啊,我打小见父亲画符念咒就头疼。倒是闲川知道吧?”他冲迟闲川扬下巴,“高中逃物理课被抓,我爸罚我抄《清净经》,结果我抄串行把‘常清静矣’写成‘常吃炸鸡矣’——”
迟闲川笑出声:“教导主任举着抄经本问老爷子‘道教也提倡快餐文化?’那会儿你爸脸都绿了!”
“所以啊,”宋倦摊手,“我这种连符头符胆都分不清的人,陆教授千万别考校我。”他故意将筷子交叉放成禁符式样。
陆凭舟的目光在交叉筷子上停留半秒,忽然推了推眼镜:“符头三勾通三清,符胆纳气镇八方。宋先生方才说分不清?”他夹起一枚莲子,慢悠悠剥开青绿外衣,“那‘五猖兵马’总该听过?毕竟去年泉州李宅闹祟,便是请令尊开坛放猖才平的乱。”
宋倦喉结滚动:“略有耳闻。”
陆凭舟的指尖在杯身上微微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宋倦,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五猖兵马,属于法教阴秘之术,多用于打探消息、护卫斗法或做特定法事。其根源驳杂,有源自巫蛊的痕迹,也有道门符箓的演化。调遣之法各派秘传不同: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画特定‘阴箓’,念动秘咒,或辅以锣鼓、令牌等法器配合。”
他微微前倾身体,仿佛在探讨一个纯学术问题,“说起来,关于五猖,还有一个流传于闽江流域的偏门传说,与‘收池’法有关。据说有高人能将特定的猖神精魄‘收’入特制的竹筒或瓷瓶之中,形成‘池’,用时‘放池’而出,威力奇大。不知宋先生是否听令尊提起过这类‘收池’的讲究?或是‘池’的保存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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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倦脸上原本轻松随意的笑容在听到“收池”二字时,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丝本能的戒备和惊讶,但仅仅一瞬,就被他强行掩盖过去,又恢复了之前略带茫然的表情。他挠了挠头,眉头微皱,做出努力回忆状:“收……收池?哎呀,这名字听着就挺邪乎的。好像……好像听我父亲某个老伙计喝醉酒时提过那么一嘴?具体是什么……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可能是我记错了吧?陆教授对这些偏门的东西倒是了解得很深入啊?”
这一次,那份“略懂皮毛”的姿态里,分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探究。
陆凭舟捕捉到了宋倦那一闪而逝的异常反应,心中疑虑更盛。一个自称对道法玄术只“略懂皮毛”,甚至觉得“五猖兵马”都神秘难解的人,却在听到“收池”这种更加冷僻凶险的名词时,第一反应并非纯粹的“这是什么?”的好奇,而是一种被触及到某个敏感点的、本能的情绪波动——那更像是对某种禁忌的警觉。
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弧度,镜片后的目光却依旧平静无波:“学术研究,涉猎广些总是好的。道法玄奥,流派众多,即便只是皮毛,其中关联也颇为有趣。比如……种生基之法。”
他话锋轻轻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落在宋倦脸上,“宋先生既然与江翊辰是表面和谐的同事关系,他近年可以说是顶流中的顶流,圈内人都说他似乎得了什么大运加持……不知宋先生对这‘运道’的来源,可有半点察觉?”
“种生基?”宋倦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他猛地抬头看向陆凭舟,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陆教授,我想在警察局的时候我解释得很清楚了,我确实只是略懂皮毛,不太清楚这些,还是陆教授觉得我应该知道一些呢?”
陆凭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杯子,慢慢地抿了一口水,眼神意味深长:“宋先生刚才提到高中时和闲川关系不错,想必也听闻过闲川在道观长大,耳濡目染下,对玄邪之气应有些感应。”
他放下杯子,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宋倦,仿佛在观察一件精密的仪器,“以宋先生的聪慧,即便真如您所说只是‘略懂皮毛’,结合江翊辰的变化和传闻,当真看不出半分异常吗?”
这追问已经接近直白。陆凭舟并非想当众拆穿宋倦的伪装,而是在试探他的反应,更是在确认他与江翊辰案件的关联程度,以及……他出现在迟闲川身边的目的。那份关于“种生基”“看不出异常”的疑问,更像是一种犀利的质疑。
宋倦愣了愣,似乎在脑海中快权衡着什么。他沉默了几秒,无奈笑出声:“陆教授这话问得……我都糊涂了。玄邪之气?感应?我这肉眼凡胎的,哪里能看出什么名堂。”
陆凭舟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意味,却不再继续追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菜,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生过。
迟闲川在一旁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在飞快运转。陆凭舟的试探意图明显,宋倦的反应确实迟疑,几乎每个问题都避重就轻。他将杯中剩余的果汁饮尽,适时地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好了好了,再聊下去饭菜都凉了。宋倦,你点的这个香煎鲈鱼确实不错啊。”
宋倦笑道:“是吧?我就记得你口味清淡,以前就不爱吃太油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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