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恕屿足足在原地石化了有五六秒,才仿佛从一个世纪长的噩梦中惊醒过来。他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转回来坐直,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复杂情绪,在远处昏暗灯光下那个道袍松垮斜倚的身影,和眼前驾驶座上这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之间来回疯狂梭巡!眼神复杂得简直像是在审视世界第八大奇迹!
“我……我操……”他喃喃地出无意义的感叹词,然后抬起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搓着自己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戏谑调侃,而是带着一种自肺腑的五体投地的敬佩,用力地、重重地一巴掌拍在陆凭舟坚实挺括的肩膀上,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陆凭舟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份被他强行压下却早已按捺不住的、如同火山即将爆的好奇心和探知欲彻底被点燃,再也无法遏制。
“凭舟,”他把身体又倾过去一点,几乎凑到陆凭舟耳边,用那种仿佛现了惊天大案线索般的严肃语气问道,“我是真心好奇,不是调侃!真的!你到底……图他什么啊?”
他的手指精准无误地指向车窗外那个正和聂无事说着什么、姿态松散随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躺下的身影:“他这德性!”
方恕屿的语气充满了直男的不解和困惑,“嘴毒得要死,一天不怼人仿佛能憋死;懒字都刻骨头缝里了,人生终极理想我看就是躺着数钱晒太阳,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除了那张脸还能勉强打个十分满分,”他顿了顿,眼神真诚,“我是客观评价他的脸啊!真不吹不黑!但是其他的……啧?”他出一个极其嫌弃的咋舌音,“你看上了他什么?”
车厢内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安静。仿佛连车窗阻隔下的城市喧嚣都瞬间远去。只有车顶阅读灯在陆凭舟的金丝眼镜上投下细碎反光,如同一道难以捉摸的银河,悄然流过了他深邃幽远的瞳孔深处,掩去了那一刹那汹涌翻腾、足以燎原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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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许久。
动机低沉的嗡鸣似乎也成了沉默的帮凶。车窗之外,霓虹灯无声闪烁,流光溢彩的光斑在陆凭舟线条冷峻的下颌缓缓流淌而过。他终于极慢、极慢地开口,声音如同从某个极其深远、从未向人言说的幽谷中传出,低沉,柔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自我审视: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仿佛在极力捕捉那些飘忽却又根植于心的念头碎片,努力将它们组织成清晰的话语:
“或许是那份…无所不在的‘自由’吧?”他斟酌着字眼,“不是外在的放纵,而是刻入骨血的一种状态。世界在他眼中似乎永远隔着一层模糊不清的薄雾,但他不强求看清,也不刻意逃避,就那么安然地置身其中……”
他想起了迟闲川半躺道观藤椅上晒太阳的样子,微眯着眼,仿佛身外万物喧嚣纷扰,都无法真正惊扰他内心的安宁。“仿佛再惊天动地的事,也无法撼动他心底那方寸之地固有的平静。”
“又或许是…那份奇特的矛盾?”陆凭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向盘上冰冷的皮革纹理,“他对这世间人心、诡诈算计、魑魅魍魉,看得比大多数人清醒透彻,却又总能保留下一点点近乎‘天真’的品质。市侩,贪财,为了多赚几十块的符钱能跟你算清每一笔账目……”
他眼前闪过迟闲川躺在月涧观躺椅上眯着眼睛数钱包里钞票的狡黠模样。“可一旦有人真正需要帮助,哪怕是无亲无故、一缕冤屈的灵魂,他也能为了将其度化或讨还公道,耗尽心力甚至不惜以身涉险……”这一次浮现的,是那个站在森然凶宅之中,眼神冰冷锐利如刀锋、周身气场凛然不可侵犯的身影,与那个数钱的道士判若两人。
“还或许是…那双眼睛吧?”陆凭舟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明明能一眼看穿人心最幽暗、最不堪的角落,直视那些丑陋或者狼狈……可那双眼睛里,却依旧保留着属于他自己的一点…光?”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车门和夜色,深深地、极其短暂但无比专注地落在那正和聂无事交代事情的迟闲川身上,“一种…在洞察世事之后,仍未熄灭的微光?”
他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投向前方,如同投向记忆深处那条由无数瞬间连成的时间之河。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在哪个时刻意识到这一切的。”陆凭舟的声音像是在追述一个遥远的梦境,“是在南疆落魂渊下,看他不顾一切冲出来的样子?还是第一次在月涧观他那简陋的小院里,看他神情肃穆,手指翻飞地掐诀引魂?又或许……更早?”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现出一抹自嘲又释然的弧度,“等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此刻低沉下去,沉得如同古寺里铜钟落地之前的嗡鸣,带着一种磐石般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坚决:“就已经注定是他了。”
他的目光沉静如渊,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总之,喜欢了就是喜欢了。”陆凭舟的语气重归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足以改天换地的千钧重量,“不需要追根究底那么多条条框框的原因,也不需要去向任何人解释。我的心告诉我他去哪里,”他将手轻轻地、坚定地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那个平稳跳动着的位置,“那我就去了。”
方恕屿听完了这一番如同剖心般的低语,陷入了一种良久的失语状态。车内的灯光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车厢里那些无形的情感一并吸入肺腑中感受一遍。他再次伸出厚重有力的大手,极其用力地按了按陆凭舟的肩膀。这一次,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肃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和敬佩,以及深藏的好友间特有的调侃:“兄弟!”他喉咙有些哽,“这就叫爱啊!行!你真行!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谁知道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门儿清!今天算开了眼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窗外和陆凭舟之间游离,像是在勾勒一副极其荒谬却又奇诡和谐的画面:“你们俩这配置……呵!一个心思深得像马里亚纳海沟,结果一头栽在个躺平晒太阳的懒猫身上;一个心跟明镜台似的啥都透亮,偏偏爱装糊涂装迷糊糊弄人……”
方恕屿越想越觉得有点奇妙,“啧,仔细一琢磨,这设定还挺带感!”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撞了撞陆凭舟的胳膊:“成了之后,可别忘了哥们儿我这头号大见证人啊!到时候必须红包加倍,喜酒管够!”
陆凭舟嘴角那抹一直隐含的弧度终于彻底扬了上去,形成一道真实而愉悦的浅笑。他点了点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煦笃定:“嗯,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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