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廿八,黄道吉日,宜祭祀、开光。
初冬的晨光带着清冽的寒意,洒在凤岭山月涧观的青瓦飞檐上。平日里清幽的古观,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与庄重。庭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古柏苍松在微寒空气中更显遒劲挺拔,连空气中飘散的檀香似乎都比往日浓郁了几分。
虽非朔望大节,但月涧观即将举行一场至关重要的仪式——为新塑的雷祖神像进行“装脏”与“开光点眼”。这不仅关乎道观未来的香火灵气,更是一次与天地神明沟通的庄严法事。观内众人及受邀前来的重要人物,早已齐聚在雷祖主殿前的庭院中。
方恕屿穿着一身笔挺的加绒皮夹克,早早到了现场,正与穿着厚实棉袍、负责仪式后勤的刘鹤山低声交谈,神色严肃。
他的妹妹方恕知一身利落的羊绒大衣,狼尾短更添几分英气,与气质沉稳、身着深色西装的丈夫储承晏并肩而立。角落里的聂无事安静伫立,目光沉静如水。
京大哲学系的司徒明远教授在助理小刘陪同下,与特意赶来的陆凭舟好友同为京市大学化学系的林致远教授低声探讨着道教仪轨的学术价值,司徒明远的孙子司徒楠则安静地跟在爷爷身后。
姜凯、许维维和林小朵这三位年轻人这是因为聊起迟闲川而攀谈起来,第一次参与如此正式的道教仪式,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敬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陆凭舟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却紧紧落在紧闭的雷祖殿大门上。他今日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衬得身形愈挺拔清隽。他似乎在静静等待,等待那个人的出现。
“吱呀——”
一声悠长的轻响,沉重的殿门被从内缓缓推开。一道身影逆着殿内尚未完全点亮的烛光,出现在门口,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光晕。
正是迟闲川。
然而,此刻的他,与平日里那个慵懒散漫、爱插科打诨的迟观主判若两人。
一袭靛青色云纹金线滚边的道袍华贵雅致,用的是顶级的云锦面料,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袍身上暗金色的云纹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宛如流动的星河。腰间束着温润的白玉带,勾勒出他挺拔却不失流畅的身姿,一枚古朴的蟠螭纹玉佩轻悬其间,随着行动出细微悦耳的玉鸣。他头戴乌木为骨、镶嵌着青色玉石的莲花冠,平日里随意散落的乌黑长被一丝不苟地束入冠中,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逸绝伦的完整脸庞。金色的流苏从冠侧垂下,在他额前轻轻摇曳。
所有慵懒、散漫与玩世不恭,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的眉目如远山含黛,清澈深邃;鼻梁挺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毅;薄唇微抿,下颌线清晰利落。周身散着一种然物外、悲悯众生的神性光辉,宛如九天仙真临凡,令人不敢直视,心生敬畏。
陆凭舟的目光在迟闲川出现的瞬间便牢牢定格,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艳与震动。他见过迟闲川诸多模样——惫懒的、狡黠的、锐利的、甚至是面对邪祟时凛然如神的,却每一次,都会为这庄重如神只的一面而怦然心动。这身极其合衬的装束,将迟闲川那种介于仙与凡之间的独特气质烘托到了极致。
迟闲川并未看向庭院中的众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赵满堂与张守静已恭敬肃立在神像两侧,手中捧着法器与仪轨所需之物;刘鹤山牵着穿了一身崭新小红袄、打扮得像个福娃娃的阿普,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生地望着仿佛变了个人的小川叔叔。
“吉时已到,仪式开始。”
迟闲川清朗平和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抚平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杂念。他率先转身,步履沉稳地步入烛火通明的雷祖殿。众人屏息凝神,依次安静地跟进。
殿内,新塑的雷祖神像高大威严,周身彩绘绚丽,只因尚未点睛,面容显得略显空洞,缺乏灵动的神采。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放着五谷、五果、金银珠宝、经卷、符箓等“装脏”之物,以及朱砂、毛笔、新镜等开光法器,一应俱全,井然有序。
仪式由迟闲川亲自主持。
他先是焚香净手,神情庄重。随后步罡踏斗,脚下步伐暗合北斗七星方位,身形流转间带着玄妙的韵律。口中念诵古老的《净天地神咒》:“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一种与天地共鸣的奇特韵律。随着咒语念诵,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涤荡,变得异常清新澄澈,连光线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接着,便是最为关键的“装脏”环节。此乃赋予神像“五脏六腑”、使其具备灵性之核心步骤。迟闲川动作庄重而流畅,依次将代表五行根基、智慧、财富、灵性的宝物,通过神像背后预留的特定窍穴,小心翼翼送入。每放入一件,便辅以相应的咒语与手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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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丰登,滋养万灵;安镇五脏,根基永固!”他放入五谷袋,手掐“安土地诀”。
“金银为魄,光华内蕴;富泽绵长,神威自生!”放入金银元宝,指诀变幻为“金光诀”。
“经卷为智,通达乾坤;慧光普照,邪祟不侵!”放入微型经卷,结“智慧印”。
“符箓为胆,敕令雷霆;神通广大,护佑众生!”最后放入书写好的核心符箓,结“雷霆诀”。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古老而神秘的仪式感,看得殿内众人眼花缭乱,心旌摇曳。陆凭舟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追随着迟闲川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要将这充满道韵的一幕深深烙印在心底。他虽不通玄法,却能感受到一种严谨、专注而又强大的能量在迟闲川指尖流转。
装脏完毕,迟闲川取过特制的黄符纸,以朱砂笔飞快画下一道极其复杂的“通灵符”。笔走龙蛇间,灵光隐现。他指诀变幻,口中念诵秘咒:“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各安方位,备守坛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护法神王,保卫诵经;皈依大道,元亨利贞!”念罢,将符纸于烛火上焚化,青烟袅袅,笔直上升,竟似要穿透殿顶,仿佛贯通了众人的虔诚信力与神像的灵性联结。
最后,是最为核心、也最耗心神的“开光点眼”。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连小阿普也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庄严,乖乖靠在刘鹤山腿边,大眼睛一眨不眨。
迟闲川屏息凝神,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他取过那支蘸满了金粉与辰砂的毛笔,脚踏七星步,绕神像缓缓而行,每一步都暗合天罡北斗之势,步履沉稳,衣袂无风自动。三匝之后,他倏然立于神像正前方,目光如电,直视神像那双空洞的眼眸。
“开光!”
清叱声如金玉交鸣,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迟闲川手腕轻抖,笔尖迅捷如电,精准无比地点向神像的左右眼瞳!
“一点天清,慧光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