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叔叔!”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从小道的另一边响起。梳着可爱羊角辫的小阿普,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精准地从房间里冲出来,目标明确、毫不犹豫地扑向迟闲川……手里那串在月光下闪闪光的草莓糖葫芦!
“哎哟!”迟闲川一个激灵,连忙把糖葫芦高举过头顶,身体敏捷地一侧转,做出一个夸张的闪避动作,“小馋猫!你这小鼻子是哮天犬投胎转世吧?隔着老远就闻着了?这可是我的!”
“小川叔叔!”阿普扑了个空,也不气馁,转身抱着迟闲川大腿就不撒手了,仰着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渴望:“糖……葫芦……你说好回来给我带的!骗人是小狗!”
看她这小嘴瘪得、大眼睛里水光盈盈快要掉金豆子的可怜样儿,迟闲川立马“心软”了,“得得得!给你!给你!”
他故意拖长调子,把糖葫芦递到阿普面前,却又在即将要松手的那一刻突然收回一点,故作严肃地蹲下身,伸出食指点了点阿普的小鼻尖:“先说好了!不准一次吃完!还有啊,你看看你,跟着你舟舟叔叔才几个月?正经本事没学多少,倒先练成了个合格的小馋猫鼻子!这像话吗?嗯?”
陆凭舟刚喂完小白,顺手把另一个装好的栗子递给从厨房出来的张守静。他走到阿普身边,也自然地蹲下来,看着她抱着糖葫芦啃得正欢、满嘴都是亮晶晶糖渍的小脸蛋。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线条优美的侧脸上,眼神柔和得像初融的春水。他修长的手指伸出,用随身携带的干净软帕,极其轻柔地擦掉阿普嘴角沾染的糖渣,语气平静如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包容:“糖吃完要仔细刷牙。我会看着她。”
阿普享受着酸酸甜甜的美食,沐浴在两位叔叔“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管教”之下,小脸上满是傻乎乎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嗯!刷两次!”廊檐下,暖橙色的门灯温柔地洒下光晕,将蹲着的两大一小,还有在旁边蹭着陆凭舟裤脚舔爪子的黑猫小白,都笼罩在一派宁静温暖的氛围里。
迟闲川半蹲在一旁,剥开一颗栗子随意塞进嘴里,目光却落在陆凭舟专注擦着阿普嘴角的侧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带着点漫不经心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像是被这暖黄灯光和安静月夜浸染了,罕见地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柔和与宁静。
也许……这修行路上,能护住眼前这些小而确定的温暖,听着猫叫孩童笑,吃着最普通的栗子糖葫芦,才是在对抗那些黑暗未知时,能汲取到的、最绵长的力量?
接下来的两天,京市的警局与月涧观之间,形成了两条隐形的战线。
方恕屿如同一台开足马力的精密机器,完全扎进了刑侦排查的深渊。利用官方庞大的数据库和人员网络,调动海量道路监控录像日夜分析、追查苏婉儿可能与蜕仙门相关的隐秘房产或离岸账户、同时调用地质和气象部门的特殊数据结合先前迟闲川提供的关键字,全力绘制一张可能关联蜕仙门下一步行动的“邪术需求地图”。
而此刻,迟闲川和陆凭舟所面对的战场,则是千年时光的尘埃与古老符号的迷宫。这场战争的阵地,一方是在京市大学历史系最深处、拥有严格温湿度调控的古籍特藏阅览室;另一方,则回到了月涧观后院那间常年飘散着淡淡檀香、陈旧墨香和……猫咪毛味道的昏暗厢房,其中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高耸入房梁的“图书馆”书架就是他们的堡垒。
巨大的橡木书架沉默伫立,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防蛀草药丸的淡香和纸张轻微酸化带来的陈旧气息,静谧得仿佛连尘埃飘落的声音都能听见。深棕色橡木长桌上并排放着几本被小心翼翼摊开、有些甚至散落线绳的古籍原件和泛黄脆薄的影印件。
陆凭舟就坐在桌子的一端,神情庄重而专注,白皙的手指上套着专用的白色棉布手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动作极其轻缓地翻阅着一册清代方志的残卷。在他身前,那台代表着现代科技的深灰色薄笔记本电脑屏幕散着柔和的光,上面打开着数个窗口:专业的古籍文献索引系统界面、清晰的数据矩阵笔记文档、以及一张正在不断更新的关联时间轴。
他采用的搜索方式如精密手术般严谨:
关键词扫描仪:他的指尖在键盘上跃动,将“阴兵”、“召魂唤魂”、“役鬼御鬼”、“邪祭血祭”、“尸遁影遁暗遁”、“蜕凡登仙”邪方、“秘教秘密结社”、“南疆湘西禁术”等核心术语输入系统,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历史维度筛选:重点过滤明清两代,尤其是记录地方奇闻异事、民乱教匪的野史和地方志,地域范围锁定在南方特别是湘西、桂北及云贵交界地带。
证据链交叉互证:对同一事件的不同描述进行比对,如一份奏折残片提到某地“邪教作乱,役使鬼兵”,他立刻会从旁证(如县志记载的同一时期离奇大量青壮失踪、或某地乡绅记录的怪病流行等)入手,试图从中剥离出可能的历史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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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陆凭舟时而快浏览几页后敲击键盘记录线索编号;时而在某页上长久停留,眼神锐利如刀锋般刮过一排排竖排繁体字,眉头微锁;时而低声读出某个晦涩名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其结构。在他身上,学者那份极致的专注与刑警的条理性完美融合。
而桌子的另一端,则是另一个世界。
迟闲川像一团没骨头的懒腰化身。他不知从哪里拖来一册厚重得如同砖块的元代《道法会元》木刻版古籍精装本,毫不客气地把它当作枕头垫在自己懒洋洋的下巴下。他歪着头,侧躺在宽大的高靠背红木椅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搭在桌沿一角,这个姿势让角落里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管理员的眼角开始疯狂抽搐。桌面上随意摊开一本页面黑脆、边角翻卷、一看就饱经风霜的清末民间手抄本——《江湖搜奇录》。他甚至连手套都没带,就那样大大咧咧地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捻着书页翻动,出轻微的“哗啦”声,仿佛那不是可能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孤本,而是本地的晚报。
他的目光散漫地扫过那些笔画潦草、墨迹深浅不一的文字,手指甚至不是一行一行地读,而是如同在云端漫步般,时而在一个页面中央停顿片刻,闭着眼,眉头微锁,仿佛在用脑门感应文字散的气息;时而又以快得吓人的度“哗啦啦”地直接翻过几十页,仿佛早已知道后面没什么“干货”。这过程看起来毫无章法,与陆凭舟的严谨格格不入,更像是在用一种玄之又玄的、“灵犀感应”式的方法,去触碰故纸堆深处那一丝几乎消弭的、关于“影界阴兵”的微弱“磁力”。
偶尔他会睁开眼,低低“咦?”一声,把压在下巴下的“枕头”随意推开点,歪着头,用手指敲着那本《江湖搜奇录》的某个段落位置,像是在与古人对质:“这行字写的……感觉有点‘扎手’……”
时光在翻页声和键盘敲击声中无声流逝。窗外阳光挪移,将窗格的影子在橡木地板和桌面上缓慢推移。陆凭舟的电脑文档里逐渐积累了几十行关键词条目。可惜,大部分内容要么是捕风捉影的神怪传说,要么是过分夸大其辞的民间迷信,或是后世明显杜撰攀附的伪书。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如同大海里的金砂,寥寥无几。
正当陆凭舟看着屏幕上又一则被标记为“夸大附会,可信度低”的条目,内心那份属于“科学家”的怀疑和对效率的隐忧开始悄然滋生时——
“啧!”一直像睡着了的迟闲川猛地吸了下鼻子,像是闻到鱼腥的猫。“找到了!”
他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般从椅子上弹坐起来,下巴上还残留着《道法会元》的压痕。他动作不再懒散,扒拉起摊在桌子上的那本《江湖搜奇录》,迅翻回几页之前自己留了个指甲折痕的位置。
“陆教授看这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手指用力点在几行同样模糊、甚至有些笔画粘连的墨痕上。
陆凭舟立刻倾身过去,推了推金边眼镜,目光锐利地凝聚。只见黄脆的书页边缘,一排稍显潦草的蝇头小楷写着:“……嘉靖三十四年秋,南疆苗地传有邪巫名黑风上人者,擅驱役孤魂野鬼为兵,号‘阴兵’。其兵无形无迹,可隐入黑暗,瞬息千里,取人性命于无形间。官军屡剿无功,皆畏惮焉。其法门诡谲,时人谓之曰‘阴兵借道之术’……”
继续往后翻两页,下面一小段:“据闻黑风之术,非仅驱兵一途,尚有一遁法一门,秘不可宣。其法须施术者与‘影界’通,以血魄为牲,签契献祭,方可得‘影遁’之能。得此术者,可融身影子,借影而行,倏忽千里,穿墙过壁若呼吸般轻易。然此法弊端极凶险,一则惧怕至阳光明火烛;二则施法者极耗魂元,动辄折损寿数一二十年;尤甚者,施术若差之毫厘,或自身魂力不稳,极易堕入无边‘影界’深处,永世不得出,化为影中游魂。故非心志坚如磐石、且怀绝大勇气者不敢修持,是以后世几近销声匿迹矣……”
陆凭舟镜片后的眼睛如同被点亮的寒星:“影遁!强驱孤魂炼兵!”
他立刻将这页的内容快拍照存证,同时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啪嗒啪嗒”声密集响起,迅检索他刚整理好的另一份笔记文档。很快,他在明代《济世医鉴》某一卷附录里找到一处不起眼的杂记批判:“余者昔年游于岭南瘴疠之地,尝闻村夫野老口述其奇。有诡异妖道,精于左道……专寻无碑无冢、漂泊游荡之无主枯骨孤魂,以秘术法门逼之、激之、污之,磨灭其生前灵性记忆,淬炼其为杀戮怨兵。此邪术谓之‘驱役阴灵为兵’。其法之至毒至恶,盖因强逆阴阳伦常之道,毁魂灭魄,扭曲其性,使其不堕轮回,永受煎熬,不得脱。施此恶法之人,亦必遭天憎地弃,福运消散,寿元折损,更有断子绝孙、九代衰微之报应,终难逃冥冥天谴雷火诛身,永载孽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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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兵借道,影遁脱身。”陆凭舟低声复述,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这与阴差提供的信息——‘强行征召孤魂、打入烙印、怨气催化’完全吻合。蜕仙门!他们掌握的,就是这种失传已久的‘阴兵借道’邪术体系,而苏婉儿能凭空消失、不留痕迹…依靠的很可能就是‘影遁’!这简直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逃脱法门!”他在笔记本电脑上飞标记下两本古籍的索书号和引文,在核心线索旁重重打上了红色的优先级标记。
迟闲川也收敛了玩笑之色,指着《江湖搜奇录》中关于“畏惧强光”、“折损阳寿”、“魂陷影界”以及《济世医鉴》里“断子绝孙”的描述:“普通的‘养个把小鬼’或者是所谓的‘阴兵借道’倒是不足为惧……可苏婉儿动用‘影遁’逃跑这种级别,按这书上说的,绝不只是小打小闹!这代价……哼,‘签契献祭’、‘畏阳惧光’、‘失陷影界即是永囚’,还有这最要命的玩意儿,‘毁魂灭魄,断子绝孙’!怪不得这群疯狗对‘蜕仙’这么执着,简直像溺死鬼抓到稻草……这恐怕不只是‘反噬’那么简单了,很可能是他们这邪门功法的根本缺陷!怕光……嘿嘿,总算抓到一个能咬得住的痛点了……”
古籍深处翻卷出的古老秘辛,并非直接指向蜕仙门的巢穴,却像一把无坚不摧的钥匙,精准地捅进了他们那层强大神秘外壳最薄弱锁眼的缝隙!关于力量的源泉、关于逃亡的手段、更关于他们那疯狂愿景之下埋藏的致命阿喀琉斯之踵——畏惧强光。这看似微小的线索,在无形中已重新校准了反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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