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正抱着大竹扫帚清扫角落薄雪的赵满堂恰巧路过,瞧见那一纸张牙舞爪的“墨宝”,忍俊不禁:“川哥,您这手把手教的……啧啧,‘念’都快让阿普画成大胖猫脚印子啦!”
迟闲川眉梢未动,只哼了一声:“去去去,扫你的雪去!你懂什么?这叫‘童子笔意’,天真烂漫,意在笔先,艺术懂不懂?你看阿普写得多高兴!”
像是得了应援,阿普小手舞动得更起劲,毛笔一溜烟地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充满力道的黑尾巴,逗得她咯咯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漾开。
东侧的厢房内,窗帘半拢,暖黄的光晕照亮靠窗的木桌。陆凭舟端坐案前,指尖正拂过迟闲川摊得乱中有序的哲学史课本。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天马行空的批注如同藤蔓缠绕,其中还夹杂着不时从书页边缘“生长”出的、用朱砂描画的简化镇宅符草图,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神秘符号。
他拾起一张便签——上面赫然是鲜红的朱砂符文演练图,而纸笺另一角却歪歪斜斜写着:【尼采:‘上帝已死’——《阴符经》:‘人心机也’——心即神明?神自心生?】陆凭舟深邃的眼眸扫过这一页“中西合璧”的奇思妙想,唇角微微上扬,那笑纹里沉淀着一份无奈,又分明裹着几分纵容的宠溺。
“你这一套‘哲学玄学融会贯通’的惊世大现,”他的声音平稳清越,透过半敞的窗棂清晰地流淌到回廊下,“怕是能让哲学院的老学究们个个捧起降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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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闲川挑了挑眉,抬头就朝书房方向玩味的看去调笑道:“陆教授,这就是你学养不够深厚了,这叫‘殊途同归,万法同根’,老祖宗讲‘心’为枢纽,老尼采讲‘意志’是根本,内核分明是一家人,更别提我们道家老祖宗,”他手指在虚空一点,“‘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水可是包容万象、无形无状的最高哲学境界……”
正滔滔不绝间,脚边忽然一暖,紧接着一声细软的“喵呜”传来。
只见那通体乌黑、四爪雪白的“踏雪寻梅”猫小白,大概是被屋里沉闷的经卷气息闷坏了,此刻摇摇晃晃从厢房门缝里挤了出来。小家伙溜圆的翠绿眼睛很快锁定了矮几上那方红玉雕琢的小盖碗——里面盛放着几块赤红如血、饱满莹润的特等辰砂。
那刺目的红仿佛有种魔性。
小白的好奇心瞬间爆棚,粉嫩的肉垫小心翼翼地伸出,试探性地、轻而迅疾地在最上方那块朱砂尖上戳了一下。
“小白!那个可不能玩!”迟闲川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跳,出声阻止已然慢了。
“啪嗒!”
那块鸽子蛋大小的朱砂石应声而落,不偏不倚,正砸在迟闲川浅蓝色道袍的衣摆之上!
瞬间,猩红的粉末如天女散花般炸开,在清雅的蓝袍上渲染出一朵极其刺眼、极其……具有“意趣”的泼墨“红梅”!
“你这小崽子!”迟闲川又气又笑,差点跳脚。一旁的小阿普看看自己手上星星点点的墨迹,再看看小川叔叔衣角那朵“大红梅”,兴奋地拍起小巴掌,奶声奶气地欢呼:“花花!开了!”
小白眼见“大祸临头”,叼起那块惹祸的宝贝朱砂石,后腿一蹬,“嗖”一声化为一抹黑白闪电,眨眼就窜到了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
“站住!我的特等辰砂!这玩意儿金贵着呢!小崽子你给我吐出来!”迟闲川是真急了——那可是他画高级灵符都舍不得多用点、托人专门弄来的上等货!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书法教学,提溜着衣摆就追了出去。
“怎么回事?”陆凭舟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出现在厢房门口。映入眼帘的一幕堪称兵荒马乱:黑猫叼着红石在阳光里飞檐走壁,绕着虬枝盘曲的老槐树闪转腾挪;迟闲川追得衣襟飞扬,道袍下那朵“红梅”在跑动中被扯得有些凌乱;小阿普咯咯笑着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着一闪而过的“猫猫影子”,兴奋得手舞足蹈;而细碎的朱砂粉末在光柱中闪耀着,如红金沙般星星点点飘散……道观那份片刻前还在流淌的静谧,被彻底搅动得活色生香、热闹非凡。
赵满堂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观主逐猫”的年度大戏,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唯恐被川哥恼羞成怒波及,赶紧扛起扫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川哥放心,兄弟我绝不跟外头说你被猫崽子遛着玩儿!”
最终,还是沉稳的陆凭舟凭借对小家伙习性的熟知和一个精准的“守株待兔”,在小白企图借力跳上书案“逃出生天”的瞬间,长臂一舒,稳稳地将那团暖烘烘、毛茸茸的“墨点”抄进了怀中,才堪堪保住了那块价值不菲的辰砂石。他先是取出随身携带的清毒湿巾,动作轻柔地掰开小白的嘴,取出朱砂收好,又细细擦拭干净小家伙沾染了赤红粉末的小爪子,以及嘴角嘴周的绒毛。
“喵……”小白在他臂弯里缩成一个小毛团,出委屈又娇气的哼唧声。
“下次不许碰这个了,知道了?”陆凭舟声音低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平静指令。
他放下小白,走向还提着染了“梅花”的衣角、叉腰站在院中喘气的迟闲川,眼中笑意温和。
他自然地在他面前半蹲下身,抽出另一片全新湿巾:“头低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湿巾小心地覆盖在那片赤红之上,耐心擦拭:“朱砂遇湿易着色渗透。把衣服换下来,一会我用温水加些淡盐水仔细泡泡搓洗,应该能祛除干净些。”他动作细致专注,指尖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文物,而非一件沾了“污渍”的道袍。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老槐树枝条,斜斜地切过回廊,将两个身影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光影在石板地上拉得细长而安稳。迟闲川顺从地微微低头,看着陆凭舟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看他低垂的眼帘和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视线又落到旁边蹲在廊柱阴影下,被擦得爪尖粉嫩干净、此刻却正伸长了小爪子再次试探性地想触碰砚台墨汁的小白……刚才那股被捣蛋鬼搅扰了书法课的无奈和急躁,像冰雪消融般,无声无息地被一股更温暖、更妥贴的热流驱散了。
院子里还隐隐飘荡着厨房炖煮食物的甜香、松木的清香以及雪的微凉气息。赵满堂在外院扫雪的沙沙声规律地传来。脚下的青石板上,是新鲜的猫爪印、孩童踉跄的小鞋印和他们追逐奔跑的足痕……这幅鸡飞狗跳,却又被细碎的温暖层层包裹的平凡日常画卷,缓缓在他心底展开。
这不就是他一直追寻的“道”吗?红尘烟火,点滴自在。
“啧,”片刻后,迟闲川忽然咂了咂嘴,眉峰一挑,“不过话说回来……陆教授,你这清理手法……跟搞生物实验似的,未免太专业了?”他语气里恢复了惯常的调侃。
陆凭舟指尖动作未停,头也不抬:“朱砂是拿来定魂的,可不是拿来给你染布画梅花的。”
迟闲川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清越的笑声瞬间漾满了阳光铺洒的庭院,连廊下探头探脑的小白都抖了抖耳朵。
“花花!小川叔叔开大红花!”阿普不知何时又挪到了两人腿边,抱着迟闲川的道袍下摆,仰着小脸,指着那正在淡去的红痕咯咯笑着强调。
“可不是吗?”陆凭舟终于抬起了眼,看向阿普,又对上迟闲川含笑的眸子,唇角微微上扬,语调低沉而温和:“挺好看的小川花。”
阳光暖暖地,融化了最后的细雪。这“鸡飞狗跳”的道观生活画卷里,每一笔墨痕,每一缕烟火,每一句笑语,都在此刻凝结成最珍贵的箴言——这平凡日子里的每一刻,本身就是最深厚的道。
“是啊,”迟闲川伸了个懒腰,望着檐角湛蓝的天空和飘飞而去的鸟影,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平和,“这日子,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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