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府衙内,烛火通明至深夜。
雨水敲打着屋檐的声音从未停歇,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裴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数份加急文书,墨迹未干。
他身着深青色官袍,腰间玉带未解,即便夜深,依旧一丝不苟。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显得那双眼眸愈深邃沉静。
“子瑜,歇歇吧。”
顾知舟摇着折扇从偏厅踱步进来,脸上难得没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带着几分凝重,
“从卯时到现在,你连口水都没正经喝过。”
裴琰没有抬头,笔尖在文书上快划过,声音平稳:
“七县灾情急报,青川、河口、平阳三县水势最甚,需优先调拨物资。府城四门已开,收容流民逾两千,粮仓存粮需重新核算。”
顾知舟走到书案旁,低头看向那些文书——字迹工整清晰,条分缕析,但若细看,能察觉笔锋比往日略显急促。
“青川县……是沈县主所在之处吧?”
顾知舟状似无意地问道,目光却落在裴琰执笔的手上。
裴琰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嗯。李县令已报,大青河决堤,下游数村镇尽没。县主落霞山庄地势较高,暂时无恙。”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顾知舟太了解这位好友了。
他注意到,在提到落霞山庄时,裴琰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只是暂时啊……”
顾知舟轻叹一声,在裴琰对面坐下,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
“这场雨邪性,我今日去城墙上看了,云河水位离警戒线只差三尺。若雨再下两日,府城怕也要进水。”
裴琰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烛光映照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已命工曹加筑堤防,征调民夫三千。城东南地势低洼处,居民正在迁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知舟,你亲自去一趟府库,清点所有存粮、药材。不必按常规造册,我要确数。”
顾知舟神色一正:“你担心……”
“这场雨不只覆盖云州全境,周边州府也自顾不暇,朝廷援军物资至少需十日方能抵达。”
裴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雨丝夹杂着湿气涌进来,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沉重: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若十日之内雨势不减,云州将成为孤岛。”
顾知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看着裴琰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子瑜,沈县主那边……你若实在不放心,我可设法派人绕路前往青川探查。虽道路艰险,但总好过在此悬心。”
裴琰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必。她身边有君衍和少陵,山庄护卫亦非庸手。此刻派人冒险,徒增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