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起风中,飞霰入林,远处的山峦模糊了轮廓,路上行人却未减,孩童们的嬉闹声增了几分新趣。
苏牧辞手持书卷,临窗独立。犹记去岁雪纷时,怀中人眉眼如画,无忧无嗔;而今咫尺之隔,竟成千仞之壑。他纵有愚公移山之志,面对这横亘眼前的冰墙,亦不免心生望崖之叹。雪花纷扬,似将愁绪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昔日豪情,竟真化作了这百转千回的绕指柔肠。
“苏兄!如此雪景,岂可无酒?我携了浮尧佳酿,共饮一杯如何?”
闻声望去,只见吴廷羙推着轮椅上的赵睿,正缓步穿过九曲木桥。苏牧辞忙吩咐新来的小厮云昼开门迎客。
吴廷羙在檐下细心为赵睿拂去身上落雪,整了整衣冠,方才入内。苏牧辞接过轮椅,将赵睿安置在炭火旁,半跪于地仔细检视其伤腿,见肿已全消,恢复甚佳,心下稍安,温言道:“赵兄伤势虽有好转,但骨骼愈合尚需时日,仍当以静养为上。若有需,遣人传话便是,或我每三日过府诊视一次亦可。”
赵睿朗声笑道:“苏兄这一番叮嘱,倒像我上门讨债来了!你医术精湛,我自是晓得。今日此来,非为求医,”他指指吴廷羙手中的食盒,“前日偶得一块上好的鹿肉,配世子的浮尧酒正是相得益彰,特来与苏兄共享这雪中趣。”
苏牧辞虽心绪不佳,却不好拂了友人雅兴,对云昼吩咐:“书斋狭小,去芛芠轩支个暖炉。再去禀明太太,今晚我不陪她用膳了。”
吴廷羙望着云昼小跑离去的身影,目光微动,却未点破,只笑道:“烟火之气,岂敢玷污这满室书香?纵是酒肉穿肠过,对圣贤的敬意不可废。赵兄,少不得再劳你移步,顺道赏赏这雪中园景。”
芛芠轩乃连玟妡心爱之所,位于府邸西侧,极为僻静,连于汀椒都未曾在此受待。赵睿入院,但见白兰紫竹错落有致,意境清幽,不禁连声赞叹,又恐烧烤之气唐突了此地雅静。苏牧辞却已安顿好座席。三人遂围炉而坐,炙肉斟酒。窗外雪落无声,轩内炉暖韵长,别是一番寒中趣味。
酒过数巡,吴廷羙对着“滋滋”作响的鹿肉出了神,连油脂滴入炭火迸起火星都未察觉。赵睿知其有心事,只低头默默吃肉,静待苏牧辞开口。
苏牧辞心下了然,将烤好的一块鹿肉夹至吴廷羙碗中,轻声道:“世子眉间隐有忧色,可是近日朝中有什么大事生?”
吴廷羙长叹一声,放下银箸:“苏兄既问,我便直言。我本愿做个富贵闲人,奈何近日听闻一事,如骨鲠在喉,更有芝焚蕙叹之悲。”他神色凝重起来,“苏兄,实话不瞒你说,我也想做个富贵闲人,只是近日听闻一件大事,竟是让我如鲠在喉,又有芝焚蕙叹之嗟。昔太祖反楚之初,有兄弟十二人,吴国立国,仅余兄弟七人,后太宗即位,年之内诸王病死有三,余者及为国战死者分散各地分封。我家祖是为太祖而死,所以我广济王府一脉倒是享了世袭罔替,而同有军功的荣兴王一脉传至吴公输时已为兴国公,在澍阳城倒也是过的自在逍遥。月前,王深本是奉命前往扶苏,时值澍阳因拖欠军饷生士兵兵变,他率兵转道澍阳,并召集临近的韩世武部前往镇压。在他们赶到前,叛军已到澍阳城下。城中空虚已久,兴国公挺身而出,稳定民心,在城中招兵,将澍阳城伪造成防备森严的样子,叛军竟被震慑住,他又许以家中财富换得叛军撤军,并成功招安叛军。王深未到倒是白得了这个功劳,然而,这王深与兴国公有宿仇,他竟是出了阴招,借兴国公的招降名号将叛军之骗出军营斩,又到澍阳以兴国公与叛军勾结之名,将兴国公下狱。”
苏牧辞素知兴国公贤名,闻此冤狱,不由义愤填膺,拳握案几:“竟有如此卑劣之行!”
赵睿亦嗟叹不已:“听闻那王深早年与一歌姬石氏有露水姻缘,后弃如敝履。此女偶遇兴国公,因一手丹青被赏识,纳为妾室,本是一段佳话。王深闻之,竟怀夺美之恨至今!兴国公保全一城百姓,民心所向,反倒成了取祸之道。”
苏牧辞望向吴廷羙:“世子之意是?”
“韩世武现归王深麾下,如虎添翼。我知他与苏兄有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苏兄能否劝他莫要卷入这污浊之事?”
苏牧辞暗忖,以韩世武刚烈性子,断不会助纣为虐,其中必有隐情。或许他身为降将,急于立功以求北伐机会,方被王深利用。盘算往返日程尚不误春试,他决然道:“韩兄此前入京,其军师张薄忽被调任婺州,正是无人谋划之时。我明日便亲去一趟,当面问个明白。”
吴廷羙大喜,举杯敬道:“如此甚好!我让府中第一侍卫随行护卫,再赠苏兄良驹‘踏雪’,可日行千里,必不误苏兄归期。”言罢满斟一杯,苏牧辞辞谢不过,邀赵睿同饮。
三人继续分工,苏牧辞细心切肉,赵睿轻洒调料,吴廷羙翻转炙烤,其乐融融。吴廷羙感怀道:“今日与二位贤弟在此雅境围炉,竟有所悟。观此炉火,犹如国本,需稳而烈,方能支撑社稷。炙肉需把握火候,恰如治国需审时度势,不可冒进,亦不可迟延。我等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又如朝野上下,各安其分,方能共享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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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睿笑道:“一番炙肉,竟引出世子这般宏论,倒叫我也技痒了。”他环视院中花木,沉吟道:“那我便借这花木言之。白兰素洁,芬芳淡雅,其性如为官之廉正,执政者当如白兰,公正无私,福泽万民。紫竹挺秀,持节有度,恰似国之法度,立法不可随心,执法不可徇情,当持刚正之理,护天下公义。”
苏牧辞未料一时择地竟引出如此议论,顿生知己之感,对吴廷羙的抱负亦刮目相看,愈惺惺相惜。“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赵兄所言极是。治国确如炙肉,需精心操持;亦如育木,需营造良境。须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惟愿徭役不兴,五谷丰登,百姓安乐,兵戈永息。”
“惟愿徭役不兴,五谷丰登,百姓安乐,兵戈永息!”三人异口同声,举杯共饮,满室尽是志同道合的慨然之气。
“说得好!世子,苏兄之见与你如出一辙啊!”赵睿笑道。
吴廷羙畅然大笑:“所谓知音诚希,能得二位志同道合之友,实乃廷羙此生大幸!来,再满饮此杯!”
不远处,连玟妡静立廊下,凝神细听轩内言语,微微颔,嘴角不时泛起欣慰笑意。苏牧辞终未负她多年心血,已从懵懂少年长成可纵论天下的英才。那自信谈吐间,俨然有当年苏逸康与父亲连愕针砭时弊的风采。思及此,心尖一痛,轻声叹道:“鹿肉性燥,稍后送些鲜果去。酒不可再多,牧儿明日还要赶路,莫让冷风吹伤了。”
琗馨应道:“好的,夫人。少爷这般争气,又与世子这般志同道合,日后与广济王府结了姻亲,夫人也是安心了。”
连玟妡颔,行出几步,复又驻足,低声道:“这两日若于汀椒来访,便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外客。还有,牧儿回来之前,云昼不得出府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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