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自领了旨意匆匆前去备办。平阳王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蜷缩在地的彩凤,双眸猩红,他似乎已预感到某种残酷的真相,整个后背紧绷如铁,他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
牢房内压抑得让人窒息,除了吴云裳尚能维持镇定,其余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彩凤浑身如筛糠般哆嗦,用充满哀求的眼神死死望着吴云裳,奢望这位昔日的“小姐”能心生怜悯,放她一条生路。尽管明知这是奢求,求生的本能仍驱使着她,以一种极其讨好、小心翼翼的姿态,开始描述那人的外貌。
“那……那有钱的太太是张圆脸,生着柳叶眉,一双杏儿眼……看着满身贵气,可、可不知怎的,总觉得不似寻常在内宅管事的当家主母模样……”彩凤颤声描述着。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急匆匆入内禀报:“启禀王爷,刑部侍郎柴育大人带了几个狱卒在外求见,要求王爷准许他们将女犯彩凤带回刑部受审。章平公主殿下已将他们领至地牢门外等候。”
彩凤一听“刑部”来人提审,心中顿觉去了刑部大堂,无论如何也比此刻待在这私牢里任人宰割要强,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尖声大叫起来:“救命啊!大人!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柴育在外听到呼救声,已然不等通传便急步入内。他先向平阳王恭敬行礼,双手呈上公文,言明提审之意。吴云裳眼见线索即将中断,求助地望向平阳王,唇瓣微动,却无力开口。因为她清楚地看到,章平公主正站在牢门外,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无奈地低下头,不愿让章平公主窥见自己眼中无法掩饰的失望,可心底又隐隐觉得此事蹊跷,似有不妥。她忍不住又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秋婳的身影,只见秋婳远远地站在众人之后,神态与素日大不相同。秋婳似乎想上前,意图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却被身旁之人悄然拉住。
“刑部亦是出于公务所需,亟待结案以交差。弟弟,你总不至于刻意为难他们吧?”章平公主的语气虽显得平淡无澜,却隐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平阳王冷冷一哼,剑眉紧锁,星目闭合,仿佛想将自己彻底隔绝于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不愿看见章平公主以及她带来的一切。是啊,黑暗……他曾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束光,那般珍视若宝,小心捧于掌心,然而那光亮却只是昙花一现。他不禁黯然神伤,若真相真如他猜想的那般,他既不愿面对,更不愿将吴云裳置于险境。他下意识地将吴云裳护到自己身后,终是挥了挥手,示意于德韶将彩凤交出,任由狱卒将其带走。
柴育拱手行礼谢过平阳王,随即指挥狱卒给彩凤上重镣。只因彩凤浑身污秽不堪,骚臭难闻,狱卒们只能屏住呼吸,皱着眉头完成差事。连柴育也不禁以袖掩鼻,与章平公主告辞后,便带着人犯匆匆离去。
章平公主见事已办妥,转身欲走,却被平阳王出声叫住。
“弟弟可还有事?”章平公主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平阳王先命折返的王安好生护送吴云裳回漱羽居,又令于德韶和秋婳等一干人等全部退下。当空荡的牢房只剩下他们姐弟二人时,他负手上前,直直逼视着章平公主:“事到如今,步步紧逼。姐姐,难道就没有一句话,想对弟弟我说吗?”
章平公主闻言,转过身来,脸上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既然弟弟你心中已然了然于胸,又何必再来问姐姐?你只需记住,姐姐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你好。”
章平公主这句“为你好”,带给他的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绝望、痛苦与挣扎。此刻,他双眸炙热,蕴藏的滔天怒气几乎要焚尽世间一切背叛!他紧抿的双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动,牙关紧咬,额角暴起的青筋,如同条条欲要挣脱束缚的凶戾蛟龙。他步步逼近章平公主,摇曳的光影在他渐渐阴冷狰狞的脸上晃动,使他看起来如同一头即将冲出牢笼的猛兽,再难控制那汹涌的杀意,低声吼道:“为我好?好一个为我好!为我好所以便想方设法要杀了她?!当年望城王家那场蹊跷的大火……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话音未落,平阳王衣袖猛一挥动,带起一股强大的气流,竟将墙角那盏唯一的油烛瞬间熄灭!章平公主尚未来得及惊讶于平阳王何时有了这般身手,便觉喉间一紧,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蕴含的力道,以及……力道之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卸力。她瞬间明白,弟弟终究是狠不下心真的杀了她。同时,她也终于恍然,为何平阳王近来会变得如此“精神不稳”。她的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更有几分冰冷的质询:“你什么时候……偷偷学了这等武功?原来你不是精神不稳,是内息紊乱,走火入魔!”
平阳王出一声冷然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凄凉:“我以为……是因为自己过去太过于软弱,所以才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没想到,我终究是个废物!连学个武功都能调错了气息,以致走火入魔,如今每每气血攻心,便难以自持,形同癫狂之徒……所以我不敢去见她,怕吓到她,也怕控制不住自己……却未料,那一别竟是永诀,再也见不到了……”他的声音陡然转为极致的痛苦与质问,“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是我在这吴国宫廷之中,唯一的血脉至亲!为什么偏偏是你……亲手掐灭了我心底最后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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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平公主看着弟弟这般模样,心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心疼,但眼中更多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迅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她用力掰开平阳王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冷冷地说道:“欲则不达,这个道理,姐姐很早之前就教过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会?”
“学不会?”平阳王眼中痛色更浓,“是学不会你的冷血无情,还是学不会你的心狠手辣?溶月……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究竟妨碍了你什么?难道还是因为赤涅山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我不是早已答应过你,定会倾力为你寻到那所在吗?她死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不是也同样什么都得不到了吗?!”
“呵呵……”章平公主不觉出一声冷笑,眼中充满了不屑与鄙夷,似乎还带着几分故意的挑衅,“又不是我一人得不到。若是全天下的人都得不到,不也挺有趣的么?”
这轻飘飘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平阳王的理智。他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无比陌生的姐姐,她的轻言淡语,于他而言却冰冷刺心,带来的不仅是剧痛,更有彻底的绝望!他双拳紧握,手上的骨节被捏得咔咔作响,纵是如此,他也深知自己终究对这位一母同胞的姐姐下不了杀手。郁结于胸的愤懑无处宣泄,一股狂暴的真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气血逆冲心脉,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脑中一阵剧烈轰鸣,仿佛整个身体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平阳王心里清楚,章平公主正是在故意激怒他,只要他情绪彻底失控,她便能顺势结束这场对话。最了解他弱点的,果然还是他的姐姐……不!他绝不能就此放弃!即便今日姐弟反目,他也要拼力抓住这次探寻真相的机会!
平阳王强忍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试图以残存的意志力压制住翻腾的气血。待稍有平复,他自喉咙深处出一声压抑着无尽悲愤的低吼:“所以……便如同对待当年的驸马一般吗?只要是你得不到的东西,哪怕毁掉,也绝不容许他人得到?!”
这声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撕开了章平公主记忆深处早已结痂的伤口,连血带肉,血淋淋地摊开在二人面前,逼着彼此不得不去直视那最残酷的过往。
“你……你可真是本宫的好弟弟!”章平公主的声音因愤怒和受伤而微微颤抖,“竟然对本宫说出这样的话!本宫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吗?!”
“好一句‘为了我’!”平阳王惨笑着摇头,目光痛楚,“你都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对不住你!可事实上,真正对不住你的,自始至终,只有应廉世一人而已!”
就在这时,牢房中那盏忽明忽暗的残烛,火苗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当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尽,四周墙壁散出的腐朽霉味愈令人作呕。姐弟二人借着牢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这片狼藉与黑暗中无声地对峙着,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压抑的空间里清晰地回荡。他们心中都无比清楚,这番决绝的言语之后,这恐怕将是他们姐弟二人,此生最后一次开诚布公的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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