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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林暗遁危途(第1页)

山下观鹤亭内,石桌两侧的云子与黑白棋子错落有致。浑睿徖慵懒地倚着亭柱,指尖轻叩棋盘边缘,目光却落在对面正落子的浑仕琅肩头。当侍从呈上密信时,他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抬眸睨了浑仕琅一眼。那笑容温和得如同三月拂面的微风,语调却阴沉似深潭之水:“阿弟,你和他自小就好,你说说看,这次他是真有赤涅山的下落,还是找阎王要时间呢?”

浑仕琅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本欲为李桇领求情,可刚迎上浑睿徖眼中那抹森冷寒光,如坠冰窖,便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自小,他便对这位兄长心怀畏惧——虽为一母同胞,二人性格却截然不同。在外人眼中,浑睿徖永远是那副光鲜模样: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衣饰整洁得不见褶皱,脸上永远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可浑仕琅五岁那年亲眼所见的一幕,却如噩梦般烙印在心底:浑睿徖为取母蛇卵做羹,竟将自己养了八年的爱犬扔进巨蟒洞,待蛇卵取走做成蛋羹后,不仅嫌味道寡淡,还一刀斩杀厨子泄愤。血溅到他脸上时,那抹微笑始终未变,温和的表象与阴鸷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从此让浑仕琅对这笑容产生了刻骨铭心的恐惧。

“大哥,他们确实有赤涅山的下落。”浑仕琅压下心头惧意,“听母亲说,凌溶月当年曾随凌越去过赤涅山,似寻得大致方位。凌越回朝不久便卷入科举案,惨死刑场,此事渐被淡忘。但听闻凌溶月凭记忆手绘过地图,只是她死后地图下落不明,或许传给了女儿……”

“云依依,就是李桇领身边那个女子?你口中的好侄女?”浑睿徖拖长声调,看着浑仕琅的眼神愈意味深长,“既如此,便让你这好侄女走这一遭,也算咱们做叔叔的疼她。”话音未落,他已提笔蘸墨,修书一封掷于案上,“你亲自送去盖天王府。”

浑仕琅此时心微微颤,他知晓兄长不信自己,虽满心失望,却仍想证明忠心。接过信后,他抱拳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疾风。

待浑仕琅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浑睿徖嘴角的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如霜的弧度。他转身对立于身旁的亲卫昆崀道:“随我带兵追击,我倒要看看,这刑阎罗是否真是不死之身。”他眸光幽暗,如蛰伏的猛兽,“至于赤涅山——捏住他的命脉,自会有人双手奉上。”

“小王爷英明。”昆崀拱手应和,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与此同时,山中营地已恢复暂时的宁静。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为染血的枯叶镀上一层金边,却难掩那刺目的殷红。数只野狼循着血腥气聚拢而来,它们蹲伏在掩埋尸体的灌木丛旁,绿莹莹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不时低头轻嗅,喉咙里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在等待猎物自行送上门来。

李桇领率领剩余士兵与赫衡、绢儿会合后,未作过多停留。他带领众人即刻启程,朝古燕边境疾驰而去。赫衡早已从队伍人数的减少中察觉异样,与李桇领目光交汇的瞬间,便已心领神会——无需言语,默契已在二人心中扎根。

疾行途中,众人催动坐骑,马蹄如鼓点般密集敲击地面,扬起阵阵尘土。他们无惧于暗处那一双双充满恶意的眸子——那些如蝰蛇般隐匿在茂密树林的阴影里、如毒蝎般藏身于嶙峋岩石罅隙间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如潮水般汹涌扑来。

李桇领心中清楚,浑睿徖生性多疑,绝不会轻信他的说辞。若说乞与他是不共戴天的死敌,那么浑睿徖便是那笑里藏刀的恶魔。儿时因这层姻亲关系,他不知多少次在浑睿徖精心设计的陷阱中吃亏。此刻,他剑眉紧蹙,眸光幽深似夜,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此番引敌入彀,正是他清算旧账的最佳时机。他微微收紧缰绳,有意加快行军度,余光不时扫向后方,默默计算着与追兵的距离。

云依依扬鞭策马,紧紧跟在他身旁。她望向李桇领的目光中,饱含着信任、无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李桇领察觉到她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挺直腰背,右手握拳重重捶向胸口,以示自己已无大碍,只为让她安心。

麻六翁知道李桇领是在强撑,他被赫衡带着共骑一马,万分不自在地在马背上左右摇晃。赫衡忍不住抱怨道:“我这马跟了我多年,还是头一回驮两个大男人,您老再乱动,小心它一个不乐意把您颠下去,到时候我可不管!”

“哼,我稀罕和你共骑?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和个男人挨这么近过!”麻六翁没好气地回怼,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幸好山风呼啸,料想旁人也听不清这番牢骚,“我若不是不会骑马,又担心我好容易救回的人死半道,我可不跟你受这罪!”

赫衡耳力极佳,自然听清了老头的嘀咕。他勒住缰绳,转头沉声问道:“可知追杀我们的是螭犼堂?那帮家伙,眼里只有血,就跟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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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六翁不屑地哼了一声,先没接赫衡关于螭犼堂的话,而是接着自己刚才的话题说道:“我是担心这连日奔波,你家世子的伤好不了那么快,毕竟可是胸骨断裂,长不好,哎。可谁又告诉你要脱逃只能拼命?你脖子上顶的那玩意叫脑子,到底是个粗人。”麻六翁看了赫衡一眼,接着说道,“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你可记得我们去河边接你们的时候,我在河边耽搁了会,看似我在留记号,那些人自然会上前查看,只要触碰或呼吸了粉末,便中了我的意涣散,七日内不能运功,一运气就会神思涣散,通俗点就是意识不清。”

赫衡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之前麻六翁在河边做了手脚。他皱了皱眉,又问道:“那现在他们追上来,现世子伤势好转,岂不是会立刻动手?”

麻六翁摇了摇头,说道:“所以我才说,你们世子心里想的不是我们能懂的。他心中记挂的太多,牵绊也多。他故意让依依喊出伤势好转,就是为了让那些人有所忌惮,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肯定会先把消息传回去,等主子下令或者确认情况。而且,我估摸着他们也在等一个更有利的时机,比如等我们到了更难逃脱的地方,或者等他们想到能破解意涣散的办法。”

麻六翁说到此处突然笑道:“一个冷面刑阎罗,还有牵绊,还有凡心可动,有趣,有趣!”

赫衡摇头,心思深重,望着前方那个英姿勃为他所敬仰的人,缓缓道:“世子心中有家国天下,也有深仇大恨,更有儿女情长。他禁锢在黑暗中太久,于他而言,只有南越复国,才能真正站在阳光下,不再被仇恨与责任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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