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了旁人,不等朕开口便急着讨赏,朕定要严惩不贷。偏生是你主动求朕恩典,倒叫朕好奇,你究竟想要什么?不妨先说说你的打算。
云依依垂眸道:刘尚曾在集稷山秘密训练死士,十余年间从未间断。这些死士入门关便是自相残杀,胜者存,败者亡。每年都有数千孩童新旧更替,最多时集稷山聚集近万人,皆是以一当十的悍卒。然豢养如此庞大的死士队伍,其巨额开支却从未载入朝廷账册。只因应家在明宗推行王相青苗法时,暗中操控渝州半数钱庄。他们先令渝州官吏抬高放贷利息,再强制百姓向官府借贷;更有甚者,部分官吏为邀功于应家,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致使青苗法沦为官府高利贷敛财的苛政。应家再以低于官府二成的利息私贷于民,实则较初始官定利率仍高出半成。一进一出间,应家既博得惠民美名,又敛聚巨额银钱,用以供养死士及后续设立的候正司。其账册已由我的人窃出,应家惧太后知情,始终秘而不宣。陛下只需将此账本呈予太后过目,册上印信太后一见便知真伪。届时陛下无需再设计诛杀刘尚,候正司亦将尽归掌控,更可保全陛下与太后母慈子孝的颜面。
景宗听罢云依依平静陈述,未料她竟对隐秘知晓得如此详尽,更已将钱庄账册收入囊中,心中对阙觞门的忌惮愈深重。如此雷霆暗卫,若不能收为己用,必应尽数剿灭。他眸中寒雾渐浓,为掩饰锋芒,微微眯起双目:哦?那账册如今置于何处?
云依依静立一旁,表面恭顺,实则将景宗每一分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心知肚明,此番言语虽令景宗信服,助己达成所求,却也将阙觞门推向更危险的境地。然当李桇领从浑睿徖处得知阿虎鲁于黄圩荡一役被韩世武俘获,后押解至纪鹏举处时,她便明白韩世武遣走阿虎鲁实为断己求情之路。纪鹏举治军严明,刚正不阿,无论偷袭或求情皆不可行。她不忍见李桇领终日愁眉不展,几经思量,终决意冒险一试:先救出阿虎鲁与闵月,再图后续。循着当年张廷遗留的线索,由赵申亲赴渝州盗取账册,众人携账册返抵建安城。云依依算准周邵安不知自己已与王元冰释前嫌,必借王元之手除己,遂抢先向王元透露行踪。故而在周邵安找王元前,王元已故意让康闾获知消息,只为助云依依顺利入宫面圣。
云依依缓缓屈膝跪地,神色从容自若:陛下既已明察秋毫,民女不敢再有丝毫欺瞒,账册未曾随身携带,乃藏于隐秘妥帖之处。民女此番所求,唯愿陛下降旨释放部分北胡战俘。
北胡俘虏于吴国甚众,皆作换俘之用,赎回我大吴好儿郎。你开口便索要数人?究竟何人命数贵重,值得你以身犯险?景宗负手而立,语带压迫。
陛下曾为民女许下和亲之约,虽民女县主身份被废,令婚约暂缓,然此亲事始终未废。民女夫君李桇领旧部现被押解前往纪元帅大营,恳请陛下开恩释放。云依依抬眸直视。
景宗眸中寒意更盛:可知纪鹏举处羁押着上千名李桇领麾下将士?你欲让朕尽数赦免?
民女唯求二人,阿虎鲁与闵月。余者陛下尽可留存,权作日后换俘之资。
景宗眸中寒芒微敛,在云依依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又似在思索。最终,他沉声应允:好,朕允你所请。话音未落,又陡然逼近一步:你现在可以说账册在哪了。
云依依微微侧,目光掠过殿角侍立的康闾,轻声道:那账册我已藏于福宁宫牌匾之后,陛下可差人去取。
福宁宫?景宗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对这个选择颇感意外,你倒是会选地方。
他猛地挥手:康闾,你现在亲自带人去福宁宫,务必将账册取回!
奴才遵旨。康闾领命,快步退下。
景宗审视着她:你为何如此笃定朕会答应你的条件?
因为陛下与民女皆有所需,不过是互相满足。陛下需要的是助力,民女需要的,是所求之人的平安。
景宗凝视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坚韧的女子,那双眼睛,清亮中透着隐忍的倔强,那低垂下颌时微微扬起的弧度,竟与记忆里那张苍白却同样执拗的面容完美重叠。
一瞬间,往昔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几乎触手可及。原来时光从未真正流逝,如今只是换了一张面孔,重演着相同的对峙。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单薄的肩头,掌下的肌肤微凉。最终,他缓缓收回手,嗓音低沉而疲惫:朕命人送你出去。顿了顿,又道:以后要好好的。
话音落下,他别过脸去,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暗潮,那里面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与追忆。
月末,刘尚于闹市遭凌迟处死,其义子尽数伏诛,建安城霎时陷入腥风血雨。夜幕低垂,阴冷朔风穿堂过户,呜咽如泣,街巷寂寥,百姓闭户不出,恐惧似瘟疫肆虐,不知何时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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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岖官道上,三辆官府运尸驴车辘辘而行,车轮碾压干裂土地出声响。车厢堆叠着十余具无头尸骸,鲜血早已凝固,在木板缝隙间凝结成暗红斑块,腥臭弥漫。断头被粗布胡乱包裹,血肉模糊地散置于尸堆间。赶车衙役低声咒骂这晦气差事,将满腔怨愤倾泻于皮鞭,狠狠抽向拉车驴子。
车近义庄时,一蒙面男子突然拦停。他从袖中取出一包银两递与差役,低声道:烦请诸位将他们妥善安葬,余银便作诸位买酒解秽之资。
差役接过钱袋,掂量片刻,一扫方才晦气,笑道:妥当,妥当。
驴车远去,荒野重归寂静。云依依走近男子,语气中交织着悲悯与歉疚:赵叔叔,是我思虑不周,累及诸多性命。
赵申摘下面具,眸中泛着悲怆,苦笑道:姑娘欲借刘尚之头祭奠张廷,余者不过是殉葬之人。即便陛下开恩,刘尚亦不会留他们性命。集稷山暗卫,生为刀俎,死作祭品。此即我当年拼死逃离之因,只求有一日能自主生死。
听赫衡言,您欲先送张廷与乐云骨灰归乡安葬,而后作何打算?云依依抬眸询问,她深知赵申心底坚守:自赵卿卿与张廷逝后,反吴复楚之志便已动摇。
赵申颔:卿卿在世时,尚存奋斗之念。她去后,唯赖楚国王室血脉李世子承继遗志。岂料真正的楚国王室竟是张廷……楚国既已无后嗣,复国为何?故我准备率众先回磬凼山安身,毕竟卿卿长眠于此。然若姑娘他日仍需赵某效力,但遣人传信,阙觞门鹞子永听号令。
多谢赵叔。云依依向赵申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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