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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世武祭张薄(第1页)

身为主帅的王深接到禹城失守的军报,唯恐景宗降罪,便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已战败的张薄,竟在阵前将其斩示众。正率军驰援禹城的韩世武途中闻此噩耗,顿时气郁攻心,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提刀便要寻王深拼命。然而王深为躲避乞也兵锋,早已用军船载着万贯家私,携全家老小逃往扶苏城。韩世武在街市寻得张薄残躯,见其级高悬于柱,身躯弃置一旁,任由百姓唾骂,不由悲愤交加。其妻姜瑜强忍悲痛,亲自穿针引线,将张薄的头身细细缝合,好歹保全了全尸下葬。

苏牧辞得知消息后,恐韩世武盛怒之下叛变,特亲临葬礼以示安抚,并亲笔题写墓志铭:景泰二十六年十一月,大军攻婺州。都统王深率师往援。时公授制于深,不意缘私憾虚,坐失利,例置之以法,享年三十有五。识与不识,闻者莫不痛悼。

韩世武抚碑恸哭:当年若我执意留他在身边,何至于再见时已是身异处!是我对他不住!当年同生共死的誓言,我韩世武终究是违背了。苏老弟,你告诉我,那王深只给他一千二百人马,命他迂回左翼断乞也粮草。他执行军令,毫无退缩,这本就是必败之战,为何将主责全推给他?安他一个好大喜功、违抗军令、擅自出兵的罪名!文书尚未送达兵部,便下了斩立决!就差一天!不然我好歹也能送张薄兄弟最后一程!进城就见他曝尸于街市,级悬于柱上,身躯弃在一旁,任百姓唾骂。若非你嫂子擅缝补,他到了阴曹地府都不得个全尸!

苏牧辞低头垂泪,拍着韩世武的肩膀劝慰:此番即便张薄兄真焚了北胡粮草,只要敌军攻至禹城,这个罪过,张兄也是背定了。

为何?

苏牧辞压低声音:此乃皇家秘闻,兄长切不可外传。乞也兵临禹城时,皇上正在临幸宫女,闻讯受惊。太医诊断乃惊恐伤肾,以致心胆气虚。这个罪过,王深如何敢担?只得推出张薄兄弟做了替罪羊。

韩世武茫然不解:心胆气虚,什么意思?

姜瑜踢了他一脚,指着自己渐显怀的肚子,不满道:就是你能,他不能。

韩世武顿悟,愈痛心于张薄的冤死。正当此时,忽传乞也再度进攻禹城的急报,他只得强忍悲痛,结束吊唁,重整铠甲出城迎敌。黄圩荡一役中,乞也曾败于韩世武手下,如今见森森铁骑杀来,当先的正是韩世武,阵前擂鼓的仍是那一身红甲的姜瑜,昔日战败情景重现眼前,令乞也的嚣张气焰顿时减了几分。又见韩世武报仇心切,正所谓哀兵必胜,当即下令撤兵。

闻得对面鸣金收兵,韩世武岂肯罢休,正要追击,姜瑜急急敲钲示意回兵。韩世武欲装作充耳不闻,随军出战的苏牧辞跃马上前阻拦,大吼道:兄长,乞也狡诈,恐防有诈!

韩世武无奈勒马,指着乞也奔逃的方向怒骂:竖子小儿!爷爷我总有一天斩你级,裂你尸身,曝晒三日,方消心头之恨!

声震山谷,令撤退中的乞也闻言大怒,顿觉面上无光,正要回身再战,却被副将劝阻:元帅,此时回兵再战,将士恐无士气,实在不宜。

是啊元帅,吴人有言: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他们的皇帝如今在海上飘着,不如追着他们的皇帝玩,恰似猫戏老鼠。那怂人定会先拿这些得胜的将军开刀。

乞也冷笑道:好!纪鹏举如今被术猊牵制在徵州,韩世武要驻守禹城,护送狗皇帝的是最与他不同心的金翊卫。传令下去,死守沿岸港口,命军船追击,只不让那狗皇帝上岸,先困他两月,定受不住这海上颠簸。那时再散播谣言,说要送离京的皇帝太子回去。呵呵,我看这狗皇帝着不着急,杀不杀几个忠臣来给我送彩头!

对!就让那皇帝小儿送上韩世武的狗头!

乞也目光阴冷,本将军要的是纪鹏举的级。纪鹏举心中唯念迎回定宗,而韩世武心中装的东西就多了。这人心里装得满,就不怕丢,丢一样还能从别处找补。而心里只存着一样的,才是最可怕的。本将军还需要韩世武这个对手,势均力敌,方能你来我往。

禹城的夜,暗黑若墨,浓稠得化不开。

韩世武独坐在张薄的灵柩前,更漏滴尽三更天,他仍一动不动。

门外,姜瑜听着里头压抑的哽咽。许久,她终于推门而入。

“武哥。”她走到他身后,指尖悬在他肩上,最终落下一件素色战袍,轻轻披在他肩头。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低吼一声:“此仇不报,我韩世武誓不为人!”

“王深逃了,可他的爪牙还在朝中。”她顿了顿,又道,“你若现在动手,正合他们心意。”

翌日黎明,探马浑身湿透地冲进城楼,马鞍上还挂着未干的海水。

“禀将军!乞也大军已在沿海布防,御船被困近海,无法靠岸!”

韩世武眸光一沉,尚未开口,探马又压低声音,嗓音颤:“还……还有一事,城中已有流言北胡要送八皇子回朝。”

苏牧辞闻讯赶来时,眉蹙如峰,“乞也这是要逼皇上自断臂膀!”他抬眸看向韩世武,目光复杂,“大哥,张薄的仇尚需筹谋,万万忍耐。”

是夜,韩世武独自登上城头,酒壶在手中转了一圈,仰脖灌下时,酒液混着泪,一同砸进风里。

姜瑜找到他时,他正望着那块张薄在黑虎寨的腰牌呆。

“我原以为,归顺了朝廷,就能和兄弟们喝酒吃肉,再不用担心过那刀尖舔血的日子。”他苦笑,“如今才明白,朝堂上的暗箭,比战场上的明枪更难防。”

姜瑜静静地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拂过那块腰牌。“至少,你还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就能为张大哥报仇。”

远处,新月悄然升起,城墙下的护城河水波里浮沉着星月的影,也浮沉着禹城斑驳的城墙、残缺的箭垛,以及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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