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牢房,粘在纪鹏举渗血的额头上,他伸手想拂去,碎骨的手指却把叶片碾成了粉末。
“纪鹏举,将这认罪书签了,丞相说了,签了便可保你妻儿不死。”
当一纸洋洋洒洒千言的认罪书摆放在纪鹏举面前时,看着上面所述的秦守钺在纪鹏举的授意下,将军粮以次充好,转卖给渝州应家,以此钱两扩充军力,与平阳王一起谋反。这招何止是一石三鸟,是想将所有阻碍扫清,只是将自己归于谋逆,证明景宗早不认可他的忠心。思及于此,纪鹏举喉头一阵甜,他强忍疼痛,将血咽了下去,用断指指着认罪书道:“这便是你们想了数月才想出的莫须有?纪某若真有反心,当年手握重兵时为何不反?偏要等到兵权被夺,才来谋逆?再者纪某与平阳王仅在朝堂上见过数面,连交谈都无,竟就相约谋反了。此等荒谬之言,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让我签了这罪状也可,但是我要李鼎虢来为我研墨。李丞相,都到门口了,何必还藏头露尾,还不出来送纪某一程。”
“老纪啊,你这没事就喜欢拉扯本相,怎的,本相给你研墨,你字能写的顺些不成?”李鼎虢披着大氅慢条斯理地走进来,一只手用帕子掩着鼻子。
纪鹏举挺直身子,大声道:“谁不知道李丞相就是研了一手好墨,方才得到你岳丈的赏识,今儿个让纪某也见识一下。”
“纪鹏举,你,你放肆。”李鼎虢被揭破旧事,恼羞成怒,大叫道:“都愣着作甚,让他签了这书。”
王深带着衙役便要蜂拥而上,即便纪鹏举伤痕累累,他们也近不得纪鹏举的身。纪鹏举也不想再与之纠缠,失了大将风度,昂道: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无愧天地。今日纵死,他日史笔如铁,自会还我清白!
纪鹏举提笔蘸墨时,墨汁混着血,在宣纸上洇出深秋枫叶般的红。王深上前一看,写的只有四个大字“天鉴日月!”
三更的梆子响了。李鼎虢拂袖而去前丢下一句:可恶!王深,按律行事吧。
王深躬身应是,待李鼎虢离去后,歪嘴笑道:纪鹏举,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当王深命人拿来铁锤时,纪鹏举突然问刽子手道:外头梧桐叶落尽了吗?
刽子手一愣,回答道:回元帅,是的,昨夜的一场霜,将叶子打尽了。
纪鹏举望向牢窗飘下的最后一片叶子,来年春天叶子绿了,烦劳告诉我一声。
“还不行刑,让你们聊天的吗?”王深怒气冲冲地踢了刽子手一脚。
刽子手无奈高举铁锤,狠狠砸向纪鹏举的后脑,在快落下的一刻,他忍不住低头闭上了眼。
就在这一刻,扶苏城上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刽子手手一抖,铁锤偏了几分,砸在纪鹏举肩头。
废物!王深夺过铁锤,再次举起。
突然,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纪鹏举口中传出:且慢
王深停下动作,语带讥讽道:怎么,你也有怕死的时候?
纪鹏举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溢出血丝,却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告诉李鼎虢他赢了。但大吴却输了
话音未落,王深的铁锤已重重落下。鲜血溅在刑室的墙壁上,血珠沿着凹凸不平的墙壁缓缓流下,在石棱凸起处坠落于地,温热的血腥味渐渐浓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仙镇军营中,纪鹏举的战马突然仰天长嘶,挣脱缰绳狂奔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麻六翁蜷缩在墙角,看着狱卒用块草席裹了纪鹏举的尸体后抬走,为纪鹏举疗伤的药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又等了一会,田桕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道:“西角门的守卫换班了,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摸过幽暗的甬道,“小心!”田桕突然拽住他。一队巡逻兵举着火把从拐角转来,两人紧贴在墙缝里,火把的光掠过田桕的脸,照见他额角的冷汗。
待脚步声远去,田桕推了麻六翁一把:“往前百米就是角门!”话音戛然而止。一支羽箭钉进他后背,他摇晃了几下身子,倒了下去。
麻六翁忙将田桕拖进墙角躲避,愧疚道:“是老朽连累了你。”
“有逃犯!”了望塔上哨兵厉声高呼。
麻六翁被田桕用最后的力气推开,“走啊!门外有马,快走!”麻六翁再回头时,看见田桕抽刀迎向涌来的追兵,他的吼声混着刀剑碰撞声传来。麻六翁冲到门外,翻身上马,背后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他不敢回头,却听见田桕倒下的瞬间嘶喊了一句:“我田桕这辈子没为老大死成,能为纪元帅而死,死的值了!”
天空响着惊雷,顷刻大雨瓢泼而下,麻六翁伏在马背上,本对路线不熟的他,听见身后的追兵嘶吼着逼近,“老东西跑不远!抓活的!”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两侧屋檐上突然跃下数道黑影,为之人反手一刀,寒光闪过,最前面的追兵应声落马,瞬间截断追兵去路!
为的黑衣人一个纵身跃至麻六翁马前,说道:“是云姑娘让我们来接应的,跟我走。”说完他猛地转身,对手下厉声道:“断后十息,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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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齐声应诺。此时一支响箭穿刺天际,西南方顿时火光冲天,领头人翻身上马,大笑道:“纪帅的债,今日先收三分利!”
那是?麻六翁问道。
那是李鼎虢的私人府库,这些年贪墨的军饷,正好烧给纪元帅看看。
雨幕尽头,土地庙的轮廓若隐若现。庙前古松下,云依依一袭素衣,倚树眺望。绢儿怀中抱着个青布包袱陪在一旁,雨水顺着她的梢滴在包袱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师父。”云依依上前将麻六翁扶下马,满是关切。
黑衣人此时方解下面罩,竟是王元,原来云依依在麻六翁探视纪鹏举后,担心麻六翁的安全,未雨绸缪,去以李鼎虢的府库位置为交换,求了王元出手。他回望四周,确定安全后对云依依说道:“云姑娘托我办的事情已经办妥,之前亡妻所欠你的,便一笔勾销了。”
云依依上前谢道:“王将军的恩情,依依没齿难忘,只是想劝王将军一句,万不可太过信太后所许诺。”
王元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青涩的女子,她的眼中有坚定,有谋略。若是以前,他定会考虑她的建议,只是如今,他心中只有仇恨,于汀椒的死是他难以逾越的坎,而景宗的无能和对忠臣的迫害已经让他失去信任。此时即便是知道应太后的心思,他也只能选择其一而追随下去。他笑道:“王某就是个粗人,只知道跟主子,这天下总得有人试试去拨乱反正不是,云姑娘的好意,王某心领了。天已不早,那李鼎虢定会去查我等行踪,就此告辞了。”
王元离开后,麻六翁尚沉浸在纪鹏举遇害的悲痛中,云依依见他紧紧捂着胸口,以为他受了伤。麻六翁摇摇头,拍着胸说道:“这里是纪元帅最后的嘱托,丫头,师父不能继续陪着你了,我要去将纪元帅的遗言送去纪家。他们要被配,我就陪着被配;他们要被砍头,我就陪着砍头,反正我这条命就是纪元帅给的。”
云依依将绢儿手中的包袱接过,塞给麻六翁,拜道:“师父,我知道您的心思,这包袱里有盘缠和绢儿亲手做的干粮。纪元帅家人如今还在广仙镇,那里还不安全,我已经通知阙殇门的人护送您。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望师父珍重。”
“你以后作何打算?”
云依依轻声道:“纪家军尚不知元帅已死,肯定还要劫法场,我得赶在他们动手前阻止,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麻六翁拍拍云依依的肩膀,欣慰道:“你的机灵,我是放心的,只是还要多加小心。虽说虎毒不食子,但你的父亲却不一定,还是万加小心。”
云依依一一点头应允,她单膝跪地,将额头抵在麻六翁枯竹般的手背上,哽咽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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