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依依说的话,此时让他们再无怀疑。是的,忠心可昭日月的纪元帅,绝不会让他们为了自己去冒险,更不会允许堂堂纪家军变成乱臣贼子。密林中突然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牛蒙跪倒在地,这个曾在战场上肠子流出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纪正把脸埋进马鬃,铁打的肩膀不停抖动。其余人都不禁低头掩面而泣,他们面向扶苏城的方向齐齐整整地跪下,重重叩下三个响头。
纪寒松站在原地,手中的长枪一声掉在地上,他再次拾起枪,抬头时,父亲临终前的面容竟如雾中幻影般清晰浮现——那张染血的嘴角,竟噙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松儿记忆中父亲的声音有些模糊,记住,纪家的枪从来不是用来报私仇的
纪寒松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将士。他单膝点地,将长枪重重顿在泥地上,声音仍带着几分哽咽,却已有统帅的威严:纪家军听令!整装,回营!
密林中响起一片铠甲碰撞的声音,牛蒙抹了把脸站起身来,纪正也抬起了头。所有人都望着他们的少将军,眼中的死志渐渐化作了另一种希望。
云依依看着这一幕,轻轻舒了口气。秋风掠过她的梢,她忽然明白纪鹏举当日为何明知风险却执意返京——有些信念,远比仇恨更重要。
副将!斥候狂奔而来,西城粮仓起火了!
扶苏城方向,那里已经腾起滚滚黑烟。三百双眼睛都在看着纪正,等着他做决定。
纪正一听以为是派去的人得手了,又燃起斗志,他对云依依道:多谢姑娘前来报信,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城里还有我们的兄弟,还有秦将军,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云依依猛地抓住纪正的手腕:这是陷阱!李鼎虢早知你们要烧粮仓,在附近埋伏了三百弓箭手!信我,他们都知道了你们部署,如何会让你们轻易得手?你们纪家军纪律严明,视军令如生命,定不会在没得到集结信号时,便贸然行事。
二叔纪寒松声音抖,云姐姐说的对,约定的时辰未到,他们定不会冲动行事。小心为上,不若派人先进城看看。
云依依说道:副将若信我,借我匹马,我入城后定会通知你们的人平安撤离。即便是秦叔叔也和纪元帅是一样的信念,都不希望这么多命换他一人。他日你们军功赫赫之时,才是他们瞑目之日。
云姑娘倒是让徐某看不懂了,你不是北胡那刑阎罗的女人吗,为什么要帮我们?徐良眯着眼,警惕如狼。
面对徐良的质疑,云依依直视他的双眼,坚决地说道:因为我还是大吴的公主,皇上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母亲是凌溶月,我的曾外祖父是凌开宗,外祖父是凌越。自毁长城的事情,我做不出。
云依依的话让所有人震惊,但是却让听过景宗秘闻的纪正信了。一声,纪正佩刀出鞘,砍向身旁古松,木屑纷飞。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吼道:传令!烧毁名册,各自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咽下苦涩,都分头而行。
纪寒松看着顺流而下的灰烬,突然想起父亲教他系马扣时说过的话:有时候,松开的绳结比死结更需要勇气。
纪正掏出一支响箭郑重地交给云依依:云姑娘只需在城中放出这枚响箭,我们的人自会知道撤退。
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云依依翻身上马时,被纪寒松轻声唤住,只见他拱手对云依依道:云姐姐大义,他日寒松定当相报。
五更梆子敲过三响,扶苏城的轮廓在靛青色晨曦中渐渐浮现,刑场的青石板上凝结着晨露。吴琾立于监斩台上,身披御赐的紫金铠甲,腰悬尚方宝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尚方宝剑的蟠龙纹饰,他面容肃穆,目光如炬,扫过刑场四周披甲执锐林立的禁军。两千名精锐将法场围成铁桶,墙头的神机营火铳手已经就位,黑洞洞的铳口对准刑场中央。他知道今日定有人来劫法场,即便来的可能还有曾经一起联军作战的兄弟,他也必须保证行刑过程的万无一失。因为这是皇命,不容他违抗。
大人,验明正身了。副将禀道。
吴琾微微颔,目光落在刑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上。那人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渗血,根本看不清面容。但吴琾知道,这绝不是纪鹏举——三天前的深夜,他收殓了纪元帅被草草掩埋在乱葬岗的遗体,当时那具尸体右手食指缺了半截。刑台一旁的秦守钺虽也伤痕累累,却跪的笔直如松。
午时三刻,一支响箭过后,预期的劫囚始终没有生。监斩官第三次询问是否行刑时,李鼎虢的脸色已经铁青。
霜降后,刑场旁的老槐树开始落叶。
吴琾踩着枯黄的槐叶登上监斩台时,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时他和秦守钺在朔裕关外追击狄人残部,漫山遍野都是这样金黄的落叶。
吴琾注意到秦守钺的鬓角已有了白,最后唤了句:秦兄!
秋风卷着沙尘掠过刑场,秦守钺忽然笑了:吴兄可还记得,那年秋天在朔裕关外,你说要请我喝新酿的菊花酒?
吴琾的手指在身后收紧,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也是最后一次把酒言欢。他上前一步,俯身在他耳边说道:嫂夫人和侄儿已安全出城,秦兄安心上路吧。
秦守钺点点头,他知道他死后,刘沁嬛和秦宣定会被李鼎虢迫害,此刻听见他们出城的消息,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午时三刻已到!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时,秦守钺对吴琾笑道:来年祭日请我再喝一杯吧
刀光闪过。秦守钺的头颅滚落刑台时,这个宁死不屈的将军最后喊的是:纪元帅冤屈!
吴琾弯腰拾起落在脚边的一片槐叶,现叶脉间沾着一点暗红。他想起秦守钺最爱说的那句话:落叶归根,将士当归。
当夜,吴琾独自在军帐中摆了两只酒碗。帐外秋风呜咽,吴琾默念道:秦兄,放心,我定会护好嫂夫人和侄儿。
夜风掠过荒野,远处山路上,三百铁骑正分散北上。更后方,少年纪寒松回头望了一眼扶苏城的方向,心中默念着尽忠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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