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宁城内,阴雨纷纷。
殿下!阿穆达浑身湿透闯入书房,平阳王薨了。
浑仕琅提笔的手微微一滞,狼毫笔尖在纸上洇开墨团,良久,他猛地挥笔在纸上那个硕大的字旁重重加上一点,变成。
这一幕正好被前来的浑睿徖看见,他拍手叫好:好,我的好弟弟终于知道这世道忍不了,只有双刃刀才能斩断所有的虚妄和伪装,为我们争取到失去的一切。
浑仕琅无甚情感地说道:哥,容我十日时间,我要先去办点事情。
好,昆崀给你带着,阿穆达一人难帮你完成心中所想。
不需要。浑仕琅冷冷道:杀鸡焉用牛刀,那太看得起她了。母妃是怎么死的,我就让她怎么死!过程不重要,我只要她死,再挫骨扬灰。
浑睿徖道:好,皇上说那个李鼎虢留在会宁也无用,让放还吴国,正好给你派上用场。
开明元年夏,李鼎虢自北胡获释,归返朝堂,仍膺相国之任。当此之时,建安城经战乱,城垣倾颓,屋舍焚毁,街衢荒芜。
孝宗吴廷羙念及国本,欲复旧观,遂下诏命李鼎虢主持重修建安城之事。诏曰:建安乃国之都城,今遭兵燹,残破不堪。卿为相国,当殚精竭虑,督率工匠,复城池之旧貌。彼时,浑不厄有大举南侵之势,孝宗携百官同返建安,重筑防线。而景宗与应太后则暂留扶苏。
景宗驻留柏庐山下的富景园内,或于山林间漫步,观山川之秀丽;或于亭台楼阁中弈棋品茗,享闲适之乐。应太后则于行宫延庆殿内修佛堂,终日礼佛诵经,祈求国泰民安。
当平阳王死讯的奏报传到富景园,正在独自弈棋的景宗第一句问的是:淳安县主可在那?
太监汪正上前禀道:回皇上,县主亲眼目睹平阳王自焚,所幸苏大人在侧相伴,方得及时就医,母子无碍。
死局啊。景宗看着棋盘喃喃,又抬眼看了眼汪正这个代替康闾职责的太监,若是康闾在,定会顺着他的话宽慰一番,而这个汪正果人如其名,并不会溜须拍马,而却是他此时需要的人。景宗微微颔,目光从汪正身上收回,重新落在那盘未下完的棋上。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相互交错,局势已然陷入僵局,恰似他此刻的心境。平阳王的死,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下去吧。景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汪正恭敬地退下,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景宗轻轻拨弄着棋子,陡然,他手中的玉石棋子狠狠掷于地上,满地玉石清脆声,伴着景宗一声低吼,好,好啊,母后,便在这最后,还要让朕父女隔阂。终是留你不得了!
来人啊!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太监贵喜躬身入内,垂道:皇上,奴才在。
你去趟延庆殿,准备欢迎贵客!
贵喜领命退下。
待贵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景宗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棋局。那盘棋已对弈一日,棋盘上黑白交错,白子已成困势。景宗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的眉峰忽然舒展,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原本看似无解的死局因这一子仿若云开雾散,黑白棋子之间的局势逆转。景宗淡淡一笑,自语道:是了,这步早该弃了。
又一日,延庆殿内传来消息,应太后在礼佛时忽然倒地。宫女太监们一阵慌乱,待将应太后扶起后,她虽苏醒过来,却神情恍惚,嘴里不停地叫嚷着身上有无数条蛇在爬,手还不停地挥舞,仿佛那些蛇正缠绕着她的身体,让她痛苦不堪。
是夜,景宗前往延庆殿为应太后侍疾,只见曾不可一世的应太后已经形容枯槁,惨白的一张脸上双眼深深凹陷。她听见脚步声,睁开昏黄的双眼,看见坐在身边的景宗,她本能的往后缩,警惕地质问道:你来干嘛?
景宗的手指在青瓷药碗边沿轻轻摩挲,碗中汤药映出他狭长的眉眼。烛火突然爆开一朵灯花,明灭的光影里,太后瑟缩在锦被中的身影被投映在绘着莲纹的墙面上,那影子扭曲得好似风中虬结的老树根,嶙峋而可怖。
你太后枯枝般的手突然抓住他腕骨,你听见蛇鳞摩擦金砖的声音了吗?就在你脚下!是不是你,想杀哀家
景宗稳稳端起药碗,暗红袖口掠过太后痉挛的指尖:母后这是魇着了,这是太医院新配的安神汤。他忽然倾身,眼睛扫过太后凹陷的脸颊,儿臣自是母后的皇儿,子若弑母,其为大不孝。儿臣不会,更不敢。
佛龛前的沉香灰扑簌簌跌落,香味淡淡散开,景宗若有所指道:不过,母后,您不觉得这香味独特吗?
太后浑浊的眼珠蓦地睁大,这香太后慌忙抬袖掩面,猛地呛咳起来。
景宗却已起身立在烛影里,故作沉吟地深嗅几口空气中浮动的异香:儿臣听说北胡有种蛇鳞草,燃烧时香气馥郁,却有催命之效说着,他垂眸睨向榻上面色惨白的老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太医院亦曾叮嘱,母后的咳血之症,最忌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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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太后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的佛串掷向景宗,佛珠崩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金砖上。太后蜷缩在锦被里,狠毒地望向景宗,骤然出夜枭般的笑声,早知道那日就该把你杀了!
景宗慢慢碾碎脚边的檀木珠:母后终于肯认了。他忽然掀开鎏金香炉,沉香灰里露出几片银色残叶,西域进贡的龙脑香,果然被人特意添了蛇鳞草。母后现在该知道到底是谁最想您死,会不会是太妃的人呢?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景宗猛然回头望向应太后,他冷笑道:儿臣不过是知道浑仕琅潜入了行宫,帮他心中的愿望达成,提供些协助罢了。比如,换了你殿中的内侍?
你杀了哀家吧哀家受不了
应太后开始死命抓挠自己的皮肤,就如蛇蜕皮一般,喉咙出咕噜声。
母后,儿臣最近方想明白些事情,溶月之死和依依之辱都与母后或多或少有所关联吧。若是溶月妨碍了母后,那么依依又有何辜,母后,只是为了让儿臣颜面无光?
没错,于汀椒是哀家的人,至于你的那个和贱人所生之女,本就随了她娘的贱骨头!应太后双目赤红,喉咙里挤出嘶哑笑声,哀家就是要让你知道不听哀家话的下场!
殿外雷声炸响,映得景宗半边脸晦暗不明,所以,母后是认了?
认了,又如何?应太后突然癫狂大笑,你以为赢了吗?你不也败了!还是败在自己女儿手里!
母后可曾想过,这天下风雨飘摇,若有人替朕挡在前头,岂不更好?景宗眼底寒光敛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步后退,广袖轻拂,将方才被应太后攥出的褶皱一一抚平,礼部早已拟好谥号,单等母后安然宾天。
惊雷劈开夜空,紫电映亮应太后枕下露出一角的密信。景宗目光掠过那枚应家印鉴,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指尖捻着烛台,看着跳动的火苗映在太后惨白的脸上,突然伸手掐灭那簇微光,气息喷薄在太后耳畔:母后不妨猜猜——舅舅的运船自安继国启航,前日东海那场大浪究竟击沉了哪艘船?
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应太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景宗踏出殿门时,一枚佛珠在他掌心中寸寸碎裂,化作细碎的齑粉簌簌散落,混入脚边不断飞溅的雨水中。
长廊的阴影里,一名暗卫悄然现身。他单膝触地的瞬间,双手将一封火漆密报奉上。景宗垂眸望去,只见那绢帛上赫然写着应家罪证已到大理寺九个字。
翌日,史官记载,太皇太后暴疾而薨,谥号庄怀,葬于定陵。十日后,陵丞现墓室有打开的迹象,入内后现,陪葬之物不少,棺椁内尸体却无。陵丞大惊,欲报当地府衙,却被下属阻拦道:大人,毕竟丢失太皇太后尸身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我生死事小,总不能搭上家人性命。再说皇家祭拜也不会开棺,不如重新封填,只做无事生。陵丞觉得其言之有理,便将应太后的衣物放置空棺之内,重新封好。陵中守卫为了保命也都三缄其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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