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吼,似乎终于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宗秋。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泪腺像是突然被关闭,眼泪止住了,但眼眶依旧通红。他深深地看了宗羽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宗羽心头一悸,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地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望去。
宗羽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在嗓子眼。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脚下的屠夫身上。
屠夫因为失血和剧痛,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他花哨的丝绸衬衫。他看着宗羽,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被宗羽膝盖和手死死压住关节的他,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只能从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含糊不清的哀求声,眼神里写满了“放过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宗羽看着这双曾经充满威严和贪婪,此刻却只剩下卑微乞怜的眼睛,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你想求饶,是吗?”宗羽低声问,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屠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地、幅度微小地点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
宗羽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声中带着更多的失望和某种决绝。他俯下身,凑近屠夫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已经不是我崇拜的那个首领了。你忘了你自己定下的规矩,‘软弱和求饶,是比死亡更可耻的东西’。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只是一具还在喘气的、腐朽的尸体。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首领,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露出这种眼神。”
屠夫眼中的希冀瞬间凝固,然后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他似乎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开始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呜呜”声。
宗羽的眼神骤然转冷,那丝怜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行必要任务的冷酷。他不再犹豫,双手猛地用力,以一种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手法——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在寂静的帐篷内响起。
屠夫的眼睛猛地凸出,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所有的生机从那双充满恐惧的眼中迅速褪去,最终变得空洞无神。
宗羽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确认屠夫已经死亡,才缓缓松开了手。他看着脚下这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肥胖尸体,感觉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袭来。
他杀了人,不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而是曾经给予他们庇护和“秩序”的首领。虽然是为了自保,但那种终结生命的感觉,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他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瞥了一眼门口依旧在警戒的宗秋,低声吩咐:“保持警戒,我马上好。”
说完,他不再看屠夫的尸体,开始迅速行动。他先是脱掉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背心,嫌弃地扔在角落,然后走到屠夫那庞大的衣柜前。与其说是衣柜,不如说是一个移动的豪华衣帽架。
他粗暴地翻找着,挑了一件屠夫常穿的、质地厚实、带有宽大兜帽的深色防风外套,还有一条相对合身的工装裤。屠夫体型庞大,衣服穿在宗羽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将袖子和裤腿胡乱卷起,然后用腰带紧紧束住。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帐篷内的陈设。他记得屠夫有个习惯,喜欢把一些容易变现的、价值不菲的小玩意儿放在一个镶嵌着玳瑁的盒子里。他很快找到了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造型夸张的金戒指、一条沉甸甸的金链子、还有两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手表。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东西扫进自己刚刚换上的工装裤口袋里。沉甸甸的感觉让他稍微有了一点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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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宗羽&宗秋(十二)
大部分雇佣兵都这样,活在当下,及时行乐,赚了钱就换成这些亮闪闪的东西或者美酒女人,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脑袋是否还能安稳地待在脖子上。
除了他和宗秋。
他们俩更像异类,大部分佣金都想办法存进了海外那些难以追踪的账户,最大的开销就是升级装备和满足宗羽对美食的偶尔渴望。
真是讽刺……
宗羽一边将最后一块手表塞进口袋,一边想,教他如何伪装、如何混迹在人群里不被发现的,就是首领。现在,他却要用他教的东西,逃离他,而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轮回般的荒诞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拉了拉宽大的兜帽,尽量遮住自己的脸,然后佝偻起身体,模仿着屠夫那种因为肥胖和傲慢而略显蹒跚、重心后移的走路姿态。他走到帐篷门口,对宗秋使了个眼色。
宗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仔细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对宗羽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顶象征着权力与死亡的帐篷,融入营地边缘的黑暗中。
夜晚的营地,狂欢已接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和呕吐物的混合气味。大部分人都东倒西歪地睡在地上或简陋的床铺上,鼾声四起。少数几个还保持清醒的,也醉眼朦胧,对周围的一切反应迟钝。
他们低着头,沿着阴影快速移动。宗羽努力维持着模仿的步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生怕被哪个眼尖的家伙认出。宗秋则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匕首上,随时准备暴起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