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御白的手很温暖,带着训练后的余热,掌心有些薄茧,但动作异常轻柔。他就那样轻轻地覆盖着,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然后,他微微用力,不是挣脱,而是将安咏冶的手,连同自己的一起,轻轻地、坚定地,从自己的手腕上移开,转而用自己的双手,将安咏冶那只受伤的、还在渗血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合握在掌心。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充满了无声的安抚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安咏冶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他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孙御白握着他的手,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抓住了唯一的光。
孙御白抬起头,看着安咏冶泪流满面却倔强地不肯崩溃的脸,用平生最轻、最稳的声音说:“手伤得很重,必须处理。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让我先给你包扎,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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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番外-孙御白&安咏冶(二十七)
安咏冶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孙御白沉静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害怕看到的怜悯或厌恶,只有深沉的担忧和一种……让他想要依赖的可靠。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肯松懈下一丝缝隙。
孙御白缓缓站起身,腿因为长时间的半蹲而有些酸麻,但他稳住身形,没有立刻松开安咏冶的手。他拉着安咏冶,引导他也慢慢站起来。
“能走吗?我们去浴室,先用水冲洗一下伤口。”孙御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主导事态的从容,这多少安抚了安咏冶混乱的心绪。
安咏冶又点了点头,借着孙御白的力道站起来。他腿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走不动路。
孙御白扶着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杂物,走向相对完好的浴室。破碎的镜子里,倒映出两个相互扶持的、狼狈不堪的身影,一步步挪向那方寸的、暂时还算安全的空间。
浴室里没有破碎的镜子,只有一面完好的、带着水渍的盥洗镜,灯光也相对柔和。
孙御白将安咏冶扶到马桶盖上坐下,转身拧开水龙头,调到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浸湿、拧干。
他回到安咏冶面前,单膝半跪下来,动作轻柔地托起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放在自己膝上。伤口还在缓慢地渗血,翻卷的皮肉间隐约能看到一点反光的碎片。
果然是扎进了玻璃碴。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孙御白低声说,用湿毛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先清理掉干涸的血痂和污垢。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精密的仪器,避开了伤口中心。
安咏冶垂着眼,看着孙御白的发顶,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线条优美的唇。温水触碰伤口带来刺激性的刺痛,但比起心里那翻江倒海的屈辱和恐惧,这点肉体上的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更在意的是孙御白此刻的沉静,和那双稳定而温暖的手。
没有追问,没有评判,没有他害怕看到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沉稳的照顾。
这让安咏冶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依然在颤抖,但幅度小了很多。眼泪已经止住了,只剩下眼眶残留的红肿和脸上未干的泪痕,揭示着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
简单清理后,伤口的情况更清晰了。一道约两寸长的撕裂伤,横贯虎口,深可见肉,边缘不齐,里面嵌着几粒细小的、亮晶晶的玻璃碎屑。
“需要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不然会发炎,也可能伤到肌腱。”孙御白抬头看向安咏冶,眼神征询意见,“我手边没有镊子,可能……得用别的办法。”
安咏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随便。”他现在对疼痛的耐受力高得惊人,或者说,已经麻木。
孙御白想了想,起身在浴室柜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一把小巧的、用来修剪眉毛的钝头镊子,虽然不理想,但勉强能用。他又用开水将镊子尖仔细烫过,然后重新跪下来。
“看着我。”孙御白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安咏冶有些茫然地抬眼,对上孙御白的视线。
孙御白的眼睛很亮,在浴室柔和的灯光下,像两潭深水,平静,却仿佛能容纳一切。他没有说“别怕”或者“很快就好”之类的废话,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安咏冶,仿佛要将自己的镇定通过目光传递过去。
“可能会有点难受,忍一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左手稳稳地固定住安咏冶的手腕,右手拿着镊子,极其小心、极其精准地探向伤口深处。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翻开的皮肉时,安咏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看着孙御白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鼻尖甚至能闻到孙御白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训练场带回来的尘土气息。
这些熟悉的味道,在此刻竟成了奇异的锚点,将他从那些血腥、黑暗、屈辱的记忆画面中,一点点拉回现实。
镊子夹住一片细小的玻璃,轻轻拔出。细微的刺痛。
又一片。
动作稳定,毫不拖泥带水。
安咏冶的目光从孙御白的侧脸,移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