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浊气堵在众人的胸口,空旷的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在被一点?点?抽干,让人觉得憋闷。
良久,蒋徵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些许。
很?显然,两人的交易并没能一直维持下去,他?继续问:“然后呢,我记得公安部04年就在全国范围内第一次发布了潘冬梅的通缉令,之后的犯案就远没有之前?那么猖獗了。”
“其实?……她从02年年初就没来过了。”高建为说。
可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人就会像魔鬼一样?疯狂。
潘冬梅走了,高建为却彻底停不下手了,他?已经见识过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感觉,又怎么会坐吃山空然后坐等着回到以前?那样?窘迫的日子?
账户上日渐减少的数字让高建为吃不下睡不着,村里的闲言碎语几乎能把高建为淹没,他?越发地?没法控制住自己的大脑。
“难道……难道我们?这些人就活该一辈子都窝在那个山沟沟里,活该穷苦一辈子吗?可我们?的儿?子,孙子,跟你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贫困带来的远不止饥饿、无助,还有现代秩序的崩塌,困境的代际传递。
高建为越来越急促:“潘冬梅走了,我就开始自己想办法,可我没有上线,更不知?道那些孩子都是哪儿?来的,所以,我就想到了村里面出生的那些女娃娃们?。”
闻言,蒋徵和陈聿怀不约而同凌空对视——是那个册子里女孩们?的名字!
“但想让他?们?自己把娃送走总需要些由头,正好那时,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年江台闹得很?凶的活人祭祀杀人案……”
“422江台邪教连环故意杀人案,”蒋徵说,“本世纪最大的邪教犯罪案件,受害者数以百计。”
高建为晃晃悠悠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就……我就从外面请来了个道士,我给他?钱,让他?给村里人免费看?病,看?风水,后来他?们?家里红事白事都爱请他?过去作法,画符,我就让他?趁机把自己写?的经书发下去,让家家户户都供奉一个叫虚日鼠的童子。”
是那个地?窖里的黑色木雕童子像了……
陈聿怀眯起眼,浅色的眸子泛起幽幽的光:“所以他?们?才会在自家墙角里放一碗生米?”
高建为一顿,才终于回过头朝他?看?了一眼:“小陈警官,你已经见过了?你可千万别把那些碗打碎了呀。”
“你什么意思?”
刹那间?,几个画面像胶片电影般在陈聿怀脑海里闪回过去。
“虚日鼠童子可以看?出谁家会有灾祸,瓷碗破碎米粒流出就是他?的警告,那家人就得把自己的女娃送到地?窖里,供奉给童子以求庇护消灾。”
这也就解释了地?窖的存在,以及为什么会有个如此隐蔽的,通往深山里的出口。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那户人家里就有个,咳,按你的话来说,有个值钱的女孩子?”唐见山说。
“血,是血!”陈聿怀脑子转得飞快,仿佛在虚空中看?到两条原本并不相交的线在这一刻碰撞在了一起,擦出刺眼的火花,“碗底红色的米是被那些女孩子的血浸透染上的颜色,不对……血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碗里,一定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并且一定是女孩最亲近的人……”
蒋徵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另一本册子上男人的名字。
“是她们?的父亲!家里有女儿?的、曾经有过女儿?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在那本地?窖里的册子上!”
高建为从鼻腔里嗤笑出声:“还用我继续说什么呢?”
一个黑影几乎瞬间?窜了出来,下一秒,骨头之间?相撞的闷声响起。
在十几道目光下,高建为脸偏过去,血瞬间?就从鼻腔和嘴角飙了出来。
陈聿怀扬起拳头,带着一道凌厉的劲风再次落下,在堪堪擦过高建为鬓发的时候,被一股外力硬生生拦住了。
是蒋徵。
唐见山吓懵了,事发太过突然,他?看?到高建为鼻血横流,一颗牙从因为脱臼了的下颌骨而合不上的嘴里飞了出来,咳嗽得惊天动地?。
“救……救命……咳咳咳……”高建为疯了似的地?惊叫,口水混着血水到处甩,“警察、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陈聿怀急促地?呼吸着,他?在发抖,刚才的几秒在他?脑袋里完全是一片空白的,只觉得一种?不知?名的怒火和极端的恐惧控制了这具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谁?
直到抬头对上蒋徵的眼睛,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陈聿怀忘记了呼吸。
他?抽回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动机?
原本?就?没怎么吃过东西,陈聿怀扒着马桶边,呕出来的都是胆汁。
隔间门被叩响,传来蒋徵的怒喝:“陈聿怀,你给我出来!”
陈聿怀:“呕……”
蒋徵:“……”
等胃里彻底清空了?,陈聿怀扶着门框走出来,一抬眼就?看到?蒋徵守在外面,洗手池台子边上多了?个纸杯,里头?的水还徐徐冒着热气?。
冷水哗啦啦喷涌而出,陈聿怀漱了?口?,又掬了?一把水泼到?脸上。
重新戴上眼镜才发现,镜子里的他,骨相依旧优越,却是脸色青白,水珠不断从额前的发梢滴落下?来,在眼角染上了?抹病态的红。
温水入喉,润了?嗓子也暖了?空荡荡的胃,陈聿怀捧着水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