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怀把不停弹出微信消息的手机丢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储物柜里,然后锁上?门,挂上?耳机,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他买的是最慢的绿皮火车,路线很绕,云州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恰好座位又是靠窗,陈聿怀一上?车就抱着胳膊靠在角落里,合上?眼假眠。
陈聿怀今天穿得休闲,松垮的衬衫搭深色亚麻长裤,脚踩了双德训鞋,自然卷的碎发遮盖住他小半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宽松的领口因为他斜倚的动作,露出来一截漂亮颈线和锁骨。
他的座位对面是一群出游的大学生,闹腾得很,两个女孩儿注意到了他,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说着话,那些关于他的话题,隔着头戴式的耳机,一字不落地全?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你猜他是哪个学校的?”
“我哪知道,看穿着倒挺像个艺术生的,是你喜欢的那一挂,怎么,不去要个微信?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男人可没一个好东西,长得高的靠不住,长得帅的拴不住,更?何况是这种又高又帅的,我都?不敢想他——”
“嘘……小心被听见了,而且……谁说我不敢要的!”
女孩的声音逐渐朝他靠近,陈聿怀正琢磨着怎么演被人吵醒能演得更?自然又不至于吓到对方时,却听那动静戛然而止。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簌簌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陈聿怀就感受到了身旁原本空着的位置突然有?重量陷了下去。
陈聿怀假装感到不舒服,扭动着身体?,想要和身旁的人拉开些距离。
他摘下耳机,扭头看向窗外,正巧这时候,火车驶入一条狭长的隧道,轰隆隆的嗡鸣声刺激着他的耳膜,而窗外的风景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镜子般清晰地反射出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影。
而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后多出来一张脸,一张熟悉的脸,而那个人正在冲他微笑。
唇角和眼尾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彬彬有?礼,深邃的眉骨底下,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正幽幽地看着‘镜中’的他。
刹那间,一股寒意如过电一般袭卷过他身体?的一根神经——
他怎么会在这?!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宝的收藏和评论~
探究
这趟列车人?并不算多,两人?站在车厢衔接处,两边门一关,倒也还算安静。
尽管票价便宜,但停靠站点多,路途时间又太长,除却一些特殊情况,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更加便捷的高铁,这也是陈聿怀舍近求远的主要原因——不至于在这时候碰见什?么熟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显而易见的是,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见到怀尔特。
怀尔特背对着他,面向窗外,语调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轻快:“怎么,看?你?这样?子,是不想见到我?”
“……”陈聿怀琢磨着他的来意,没作声。
窗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正值盛夏,东南季风携着充盈的水汽吹过,吹得麦浪汹涌。
“看?,”他微微侧过身,指着那片幽幽的绿色,“像不像岛上的海浪?”
外头阳光刺目,猛地一下?,晃得陈聿怀眼前一阵晕眩,也晃得怀尔特在他面前也看?不清楚了。
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瞳,海一样?深沉,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自他第一次见到怀尔特时,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低头看?着狼狈的他,那时十几岁的少年,眼里带着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悲悯。
“先生?,”陈聿怀说,“甘蓉的案子,我——”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怀尔特的肩膀又侧过来了一些,示意他也站到窗边:“过来。”
陈聿怀不得不照做。
怀尔特有着一半的东方血统,一头黑发,眉眼也没那么有攻击性,但他的骨架绝对是继承了他父亲斯拉夫人?的基因,近两米的身高立在陈聿怀身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死死圈禁在那方寸之间。
“不用紧张,卢卡斯,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如何,和那位蒋警官相处得怎么样?,”怀尔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弯腰垂下?头,几乎是贴在陈聿怀的耳边说话,“你?知?道的,你?一直都是所有‘孩子’中,最特别的。”
陈聿怀颈侧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一层。
“蒋警官是程邈的儿?子,因为你?与?程邈之间的渊源,下?起手来总会不那么容易的,我知?道,”怀尔特继续说,“而薛萍……不,或许现在应该叫她……甘蓉?她不过是我父亲曾经培养出的失败的产物,她是什?么结局我并不关心,只是……”
陈聿怀明显感到肩膀上的力道加重了。
“她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也确实没法再留着她了。”怀尔特的语气?颇为无奈。
“她现在羁押在监狱里,警察见她都要走手续,你?要做什?么?”陈聿怀警戒起来。
“这当然取决于你?了,卢卡斯,”他像是惊讶,又像是揶揄,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倒像是故意的,“我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给了你?名字,给了你?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身份,也给了你?足够的自由……”
“卢卡斯,你?可以选择是否打开手机里的定位和监听?设备,却在最后去见甘蓉的时候选择统统关掉,又在那之后不久,订了去云州的车票,我很难不想象其中是否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由。”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陈聿怀舔了舔嘴唇,想着自己回去迟早得把那部?手机给烧了,他故意抬头直视玻璃倒影里的怀尔特,“米歇尔先生?,你?知?道的,毕竟那才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