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案发以后,陈聿怀第一次见到何欢。
第一印象是瘦,很瘦,不是身材本就?瘦小的那种,而是一种病态的消瘦。
他低声道:“主任,毒检做过了么?”
“做过了,第一次尸检他们就?做过了,苯二氮类阴性,有机磷类阴性,血液酒精浓度0,只有非常微量的帕罗西汀残留,现勘也在死者宿舍里?发现了半瓶抗抑郁药物。”
彭婉抬起何欢的左手,放在灯光下,那处手腕上残存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伤——这是一种试探伤,自杀者在对自己实施致命伤前,往往会在其他地方做出尝试,这些伤口不足以致命,却像某种血腥的文字,书写着死者生前的挣扎、恐惧和无助。
这也是新港西区法医将案件判定为自杀并决定不予立案的重要因素。
手术刀刃闪烁着冷森森的光,彭婉动作简单干脆,手起刀落。
“轻、轻点!”楚琴突然大喊,整个人都?趴在了玻璃上泣不成声,要不是何俊在旁边扶着,她大概会生生跌落下去。
魏晏晏从?沙发上拿过来一张毛毯,披在了楚琴肩上,什?么都?没说。
解剖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恒温21c的环境下,很快,彭婉的乳胶手套就?被血染红了,额头也有汗水滴落下来,被陈聿怀眼疾手快地抬手擦干。
在手术刀一点点剖开死者的子宫时,彭婉的神色明显更加凝重起来。
“弧形剪!”她抬手,实习生便把?剪刀递过去。
剪刀下去,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刀刃还带出来一点点的半透明胶状物质,手上明显感觉到了就?阻力,彭婉呼吸加重了,动作更加谨慎了。
陈聿怀凑过去,惊讶道:“这是什?么?”
彭婉响亮地咽了口唾沫,伸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小小的东西被一层膜包裹着,只有拇指大小,一条细长?的‘血管’与子宫连接在一起。
在看?清楚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胚胎!”陈聿怀冷然道,“死者生前怀有身孕!”
“头臀长?21,孕八周,葛明玉!”彭婉唰地一声收起测量尺,“马上通知狠检科过来进行生物检材提取!”
葛明玉:“是!”
秘密
魏晏晏并没有陪同何父何母一起离开,她说他?们还需要花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些情绪,更何况看?到自己女儿生前的好友在自己眼前晃悠,也未尝不是在往他?们心口上戳刀子。
车子离开的方向,是那天?的斜阳浸在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里,火红如?血,陈聿怀就这么默默站在魏晏晏身?后,看?着她长久地、静静地举目远眺。
他?以为晏晏想这么独处下去,于是回?身?抬脚朝分局大门走去,却在这时候被叫住了。
“小?陈哥。”
魏晏晏的轮椅转向他?,和他?一样的浅茶色眼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她说:“你可以陪我说会儿话吗?”
陈聿怀身?形一僵,过了数秒,才背对着她点?了点?头:“好。”
分局附近有一片巨大的人工湖,附近有不少酒吧,还有一排垂到水里的柳树,陈聿怀给彭婉打了个招呼,就推着魏晏晏去了那湖边。
两人沿着湖畔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张长椅上,并排坐下,看?着面前湖水在夏风里生起层层涟漪,拍打在岸边,让人昏昏欲睡。
“小?陈哥,”是魏晏晏先开的口,“谢谢你们那天?帮我脱困。”
陈聿怀知道,她说的是拘留所的事,他?轻轻摇头:“我没做什么,主要是蒋队,让督导组下场,还有跨区移交何欢案的执法权,都是他?出头亲自办的。”
“你和我哥关系很?好吗?”她突然问。
陈聿怀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那天?对我说的话,”魏晏晏脚下的裙摆被风吹起柔软的褶皱,她的声音也都消散在了风中,“你说我是警察的女儿,和别人不一样,可我父母的事,我也都只能从别人那里听来?,叔叔阿姨,还有哥哥,除了他?们,没人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连留下的照片都少之又?少,小?陈哥,我从没见过他?们,他?们在我出生那天?就死了。”
她的眼里并没有悲伤或者?惆怅的情绪,陈聿怀想,她只是在问一个问题,然后想要得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他?起身?把自己的警服外套披在了魏晏晏单薄的肩上,说:“我和蒋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仅此而已,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也许只是哪天?从蒋队那里听到了些只言片语,无?意间想起来?了。”
“哦,是吗……”也许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魏晏晏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一时无?话,偶尔有小?孩子嬉戏打闹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魏晏晏紧了紧握着轮椅扶手的双手,笑着抬头看?他?:“我和我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对我从来?都和亲哥哥一样,护着我,爱着我,还有叔叔阿姨,因为他?们……当然,现在还有你们,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孤独过,小?陈哥,我今天?说的这些,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是我想多了。”
陈聿怀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嘴角,带了些许苦涩,但可以听到这些,看?到这些,他?很?知足。
他?轻轻抚了抚魏晏晏的头发:“嗯,我不会多想。”
她调皮地压低声音,凑近他?说:“小?陈哥,今天?说的话,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要和我哥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