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陈聿怀用力咽了口?唾沫:“走吧,回家。”
回家两?个字脱口?而出,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应当?,连陈聿怀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哪个‘家’。
只是他的声音太轻了,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了从?旁经过的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里,蒋徵只看?到了一个口?型,蹙眉道:“回什么?”
陈聿怀仓促改了口?:“回局里。”
哪怕听不清楚,一个字和两?个字的差别还是分得清楚的,蒋徵原还想追问,却被口?袋里手?机的嗡嗡声打断了。
蒋徵摸出来看?到来电显示,目光一冷:“是晏晏。”
那天下午从?何欢家回来,魏晏晏就?开始发烧了。
她烧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乱七八糟的梦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甚至分不清别人和自己?,只隐约听到有谁在她身?边说着什么。
“中暑……体温调节失衡……”
“打寒战……葡萄糖……”
“这孩子倔……唉……”
“蒋队……杀了我……”
她拼命想睁开眼说两?句话,说自己?不想扎针,说自己?已经好了,可无论?如何挣扎,却连脚趾尖都纹丝未动,眼皮更是沉得像坠了铅。
然后她就?陷入了昏睡,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那似乎是一段非常久远的记忆,说是记忆其实都并不准确,因?为?那是一种无意识留下的、极模糊且极碎片的……影像。
冰凉而轻柔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觉得好冷,她想发抖,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但很快的,冰凉又被另一个柔软的东西抚掉——她觉得,那可能是谁的手?掌。
眼前模糊的光亮被遮挡住,又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这回她是真的开始颤抖起来,不是她在抖,而是天空和大地都在抖,整个世?界都在抖。
地震了?她想。
然后她听见了十分轻微的呜咽。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哭?她有很多问题想说,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全都是无意义的咿咿呀呀。
……
襁褓中的婴儿努力伸开臂膀——早产儿的四肢瘦弱得像枯树枝,但手?是软软的,像棉花一样,毫无章法?地一会儿蹭一会儿拍打着他的脸颊。
少年魏骞一怔,朦胧中,他看?到了这个孩子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笑容,是在她父母的新坟前。
他搂着襁褓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单薄的肩膀在大雪中抖得厉害。
……
再后来,她看到的景象变得稳定了些,但依旧是断断续续的。
她动了动漆黑的眼珠,想要看?的清楚些,再清楚些。
她听到了非常激烈的争吵声,但她听不懂,好像大脑还缺了一块处理这些信息的东西,所以也只能听到声音。
然后是嚎哭,这次的哭声是从?自己?的嘴里传出来的,哭得响亮,刺耳。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哭?这回,她想问自己?。
眼珠又使劲转了一圈儿,她听到了一串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然后她看?到了一对蓝宝石。
不错,是一对闪烁着幽光的蓝宝石,漂浮在空中,后面隐约有个人影的轮廓。
那人的指尖刮过她的脸蛋,搔得她觉得痒,眼泪止住了,她对着那人咯咯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也闻到了一种怪味儿,一种她只在过年放鞭炮时才能闻到的味道。
蓝宝石变成了月亮,弯弯的,像是对笑眼。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笑?她想问,但手?背上?突如其来的刺痛惊了她一下。
她醒了,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盯着眼前的天花板直发愣。
“晏晏?你醒了?晏晏!”
病床上?的魏晏晏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时而惊厥,时而流泪,但怎么都醒不过来,庄兰攥着她的手?,吓得几次险些晕厥过去。
意识回笼,魏晏晏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她看?清了庄兰的脸,突然紧张地喊:“手?机!我要手?机!”
“手?机?”庄兰没反应过来,“你这孩子,刚醒来要什么手?机……哎哎哎,你别哭啊,别哭别哭,要手?机我给你拿就?是了,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给你摘啊!”
魏晏晏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但她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几乎是把?手?机夺了过来,双手?颤得不行,划开屏幕都尝试了几遍才成功。
她拨通了蒋徵的号码,在接通的一瞬间放到耳边说:“是火药味……不对不对不对,应该是硝烟味,对,是硝烟味!”
蒋徵从?魏晏晏没头没尾的一段胡言乱语中理出来了唯一一句有用的信息:“你在何欢家小区门口?见到了一个蓝眼睛的男人,他好像认识你,你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魏晏晏急了:“不是好像,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电话那头传来庄兰的安抚声:“别激动别激动,你这刚醒,身?体还虚弱着呢,医生?医生!”
红灯亮起,牧马人停在了斑马线前,蒋徵扶着方向盘的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动。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陈聿怀,陈聿怀也在看?他。
两?道视线猝然相撞,陈聿怀的瞳孔明显震了一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夏夜的江台市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亮得让陈聿怀的每个微小的反应都逃不过蒋徵的眼睛。
“蓝眼睛,”蒋徵按下通话,状似闲聊,“又是蓝眼睛,从?甘蓉案开始,到何欢案,还有那次在陵园,现在又是晏晏……都出现了这个词,你觉得会是同一个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