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徴一个人蹲在地上玩儿玻璃弹珠,弹珠之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床底下,他也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趴下去捡。
他在等魏骞走进来和他说话,告诉他,自己很?快就会再回来,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江台,说他……根本就不想离开。
可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魏骞跟在杨万里的身后,搭上离开小县城的绿皮火车,只是透过了窗户看了他一眼。
悄无声息。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聿怀坐在火车窗边,看向外面的他,茶色的眼里满是漠然?。
然?后他笑了,眼尾向下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火车开动,蒋徵却看到,那双笑着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
怀里的人胸膛没有了起伏,心跳也十分微弱,他把他抱在怀里,却又觉得他在离他远去。
你又要像十七年前一样突然?消失了么?
蒋徵好想问出?这句话,可少顷,他却放开了手,竭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陈聿怀向上推去。
却在下一秒,一道暗影从他余光里犹如一道?闪电般劈开混浊,直冲海底而去。
富贵儿的尖牙咬进阿k的手腕儿,啃咬得鲜血淋漓,差点?撕下一块皮肉,阿k条件反射地松手,想要把狗甩开。
德系杜宾犬好歹也是烈性护卫犬,更何况还是训练有素、多年在逮捕凶犯的现场冲锋陷阵的富贵儿,它咬死?着不放,哪怕阿k疯了似的又踢又踹。
然?而此时的蒋徵已然?达到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他只是本能?地想把陈聿怀往上送,高一点?,再高一点?,而他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沉……
也许自己就会这样一直沉下去,一直到海水灌满他的七窍……但紧接着,却又有一股力量扽住了他的衣领,一只呼吸器顺势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濒临窒息的蒋徵下意识咬住了呼吸器,氧气陡然?进入口腔,然?后是呼吸道?、肺部?,他的胸腔开始重新剧烈起伏,近乎贪婪地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伴随着愈发清晰的引擎声,救生艇的探照灯越来越亮,将这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
三人破水而出?的瞬间?,数十道?强光几乎瞬间?照射过来,每一艘快艇上都赫然?印着“江台公安”四?字和一个巨大的警徽。
早早就准备就绪的急救医生迅速接过已经昏迷不醒的陈聿怀,却七手八脚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掰开蒋徵箍在他身上的手臂。
唐见山伸手拉了蒋徵一把,蒋徵竭力爬上快艇,一手扯下呼吸器,整个人脚下一软,倒头就瘫倒下去,咳嗽得整个人挛缩了起来,嘴边咳出?的水都夹杂着红血丝。
“老蒋!!”唐见山连忙叫道?,“医生!这儿还有个——”
一只冰凉湿透了的手搭上他的手,唐见山一僵,后面的几个字愣是没说出?来。
蒋徵喘得又急又用力,脸色涨成不自然?的红,唐见山抓起应急呼吸器想再给他塞回去,却被一手打掉。
他咬紧牙关,俊朗的眉头耸成了一座山,才吐出?来几个字:“阿k……水里……”
“马仔……有枪……毒品……”
“阿k?”唐见山眼前一亮,抬手飞快向外一挥,“嫌疑人就在附近!”
海警外勤大队队长?立刻领会,拿起对讲机飞速道?:“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目标嫌疑人阿k目前仍在水中,立即展开搜索!立即展开搜索!”
“是!”
“一定要抓活的!”唐见山没忘补充一句。
引擎发动,快艇迅速四?下散开。
“呼——呼——”
蒋徵终于?松下了那两根紧绷的弦,海风凛冽,每一次呼吸都是钻心的疼。
他盯着已经转晴的夜空出?神?,深邃而浩瀚的银河流淌在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亮得出?奇。
冷静下来后,他却觉出?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异样——
似乎是……是亢奋,一种奇怪的亢奋像电流般窜遍他的全身,极激动和极悲伤的情绪交织,灼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明明应该是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却合不上眼,呼吸越来越急促,大脑控制不住地活跃。
从天上的星星,到身下的海水,从幼年时在家门?口种下的榆树苗,到几分钟前他抓住陈聿怀不放开的那只手……太清晰了,清晰到过往近三十年的记忆都恍如昨日,以?至于?信息超载让他太阳穴涨得发疼。
“富贵儿!”蒋徵梦魇一般叫道?,“富贵儿怎么没上来!”
杜宾犬十分通人性,闻言安静地把湿漉漉的鼻头凑上去,在他脸上来回蹭,蹭了一脸的口水。
大脑袋在他颈窝不轻不重地顶了顶,喉咙中发出?委屈的呜咽,像是在撒娇,像是在责备,和方才咬住阿k时的凶狠劲儿简直判若两狗。
蒋徵揉了揉它的飞机耳,哑声道?:“谢了,兄弟。”
富贵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把水甩得到处都是,它折起前腿,乖顺地趴在蒋徵的胸口,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滴溜溜地转。
唐见山卸下一身行头,回头看了一眼腻歪在一起的一人一狗,忍不住笑了:“你俩还真是共轭父子。”
蒋徵想回嘴,张口却脸色一变,咳出?来好大一口血。
不仅是嘴,还有鼻腔,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
嗵、嗵、嗵……
心跳太快了,蒋徵捂着自己剧烈震动的心口,眩晕突如其来——
意识断连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焦急的狗叫和唐见山呼喊医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