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下毒的人,就没?想过他可以走出我们?的审讯室。”
柯雅兰的脸上一片空白,大脑努力处理着这些复杂的信息。
良久,她才丢下那张纸,挖苦似的轻笑道:“哥哥他招惹的那些人,哪有一个身家清白的?哪有一个手里没?几条人命的?他又那么傻,为?了赚钱命都不要?的主儿……”
“你们?父母呢?”
“死了,都死了。”
最沉重的两个字却被她说得那么轻巧,柯雅兰再次点了一根烟,扬起下巴吐出几个烟圈儿,悠悠道:“我爸在工地上被钢筋戳穿了脑袋死的,当时工地就给赔了一千块钱,我妈在戒毒所用床单把自己给勒死了,我弟弟……我弟弟被人活生生打死的那天,刚好满十岁……”
烟灰还带着火星子落在她的腿上,烫出了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呵,我们?一家子都是短命鬼,我哥比我运气好,走在了我前面,其实我也快了……”柯雅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宫颈癌晚期,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夏天。”
柯雅兰比柯沙吞小八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三,放在寻常女?孩身上是刚刚大学毕业,准备开启全新一段人生冒险的岁数,可柯雅兰这张精致的浓妆下,却是日?渐萎靡的面容,斑驳厚重的脂粉挡不住她的憔悴,她张口闭口谈论的不是未来,只有死亡、‘生意’和棺材本。
“杀了柯沙吞的凶手,你有什么怀疑的对象么?”
她摇头:“他在外面的事很少和我说,他怕我也招惹上那些是非,我只知道他在给一个大老板做事,挣得钱多了,但仇家也多……所以我也知道,他迟早会死在外面,现在看来有你们?给他收尸,也算不错。”
“梧桐公馆这个名字,你听说过么?”
柯雅兰想了想:“……听哥哥说过,好像是一挺高级的地儿,他提起来都是神秘兮兮的,让我不要?往外说,还说里头的人只要?能勾搭上一个,我们?俩一辈子荣华富贵就都有了,我那时还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让他带我去?看看,保不准哪个土财主就看上我要?包养我,我也不用再呆在这儿被那些臭男人摸屁股了。”
“具体位置?”
“在城南,好像就在西港新区那边儿,但那么私人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个招牌告诉你这就是梧桐公馆,我隐约记得我哥哥说,从外头看是个山庄,气派得不行,从门口都要走好久才能看到公馆正门?。”
陈聿怀从手机上迅速检索出几个关?键词,再把范围缩小到新港西区,就剩下了一个最符合条件的名字:“城南占地面积最大的山庄叫鹿鸣山庄。”
柯雅兰:“对,好像就是叫这个。”
随后,陈聿怀又将十几张照片摆在了她面前:“这些人,有你比较眼熟的么?”
照片里都是审讯当天参与柯沙吞急救的医护人员,河豚毒素这种东西本就很难获得,更何况还是提纯到一定程度的,彭婉说,凶手的用法和用量相当精准,一定不是个外行,所以蒋徵便?以此推断,下毒者极有可能就混在那群医生当中。
柯雅兰一一看过去,最后道:“没?有,都没?见过。”
后面,蒋徵又照例问了几个流程性的问题,结束后,柯雅兰把两人送到了按摩店门?口。
蒋徵说:“等结案以后,我们?会通知你去?认领尸体,在此之前我们?会在停尸房冷冻保存你哥哥的尸体,这点你不用担心?。”
“有这个必要?么?”柯雅兰扯扯嘴角,“烧了吧,就算接回?来,我也没?钱给他再办什么丧事了,家里更没?处放个死人。”
“好,那我们?会按无名尸进行处理。”
临走之前,蒋徵隔着一条门?缝对她说:“柯雅兰,像你这种情况,是可以向江台的妇联申请‘两癌’救助的,符合条件的话,甚至还有特困人员的全额救助,只要?你想活下去?,国家就可以帮你,补助的钱起码可以让你不用再留在这种地方,不用那么痛苦。”
柯雅兰啼笑皆非:“这种地方?哪种地方?你们?觉得这里脏……对,这种地方本来就脏,可除了这里,也没?处可以收留我们?这些姐妹,你觉得脏的,是我们?吃饱穿暖的饭碗。”
“……国家?”提到这个词时,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蒋警官,我的国家不在这里,我的家也早就没?了……”
我的家,早就没?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骤然攥住,有些透不过气来。
女?人夸张的烈焰红唇永远都是勾起的,与他眼前一张惨败却仍然带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那是沈萍烙在他记忆深处的最后的影像。
——柯雅兰自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没?有过“归属感”这种东西。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十四岁以前的记忆,都已经遥远得恍如昨世。
他只有魏晏晏了,可魏晏晏的生命里却不只有他——这种执拗犹如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他心?里角角落落的阴暗面都照得无所遁形。
柯雅兰,一个堕落于社会底层的风尘女?,和自己的处境竟然可以出奇的相似。
蒋徵哑然:“抱歉……”
“这时候道歉多煞风景嘛,警官?你要?是真的那么怜香惜玉的话……”柯雅兰嗓音故意掐得甜腻。
她抓住蒋徵的衣领,忽地凑近,用又尖又长的红指甲从他的喉结处虚虚地划下去?——
在快要?到小腹时,被蒋徵一把抓住甩开,他克制而不失礼貌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便?多打扰了,柯沙吞的案子还没?结案,这段时间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传唤你,你不能离开江台,手机请保持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