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不合口味?”他问。
陈聿怀用筷子戳了戳如?玉般晶莹剔透的饺子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其实?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蒋徵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儿?,缓缓道:“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也实?在不清楚你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才会让你连这点依靠都习惯性地?拒绝,但是陈聿怀,至少此时?此刻,我是你的队长,是带教老师,也起码算是……你的朋友,是出生入死过的战友,你连刀都替我挡过,还不允许我做这些小事吗?”
陈聿怀抿了抿嘴——这是他拒绝沟通时?条件反射的动作,蒋徵太熟悉了,从二十年前第一次在派出所?见到他时?就是这样的,把自己包裹在一张透明的茧里,然后竖起身上的每一根尖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和每一次的生死一线上表现出来的对?他的依赖和患得患失的样子截然不同,甚至连自认为这世上最了解陈聿怀的蒋徵都没能看透,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算了,吃吧,”少顷,蒋徵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道:“抓紧时?间,按我以?往的经验来看,这顿很可能是结案之前最后一顿能按点儿?吃的饭了。”
其实?不是拒绝,是害怕。
害怕产生依赖,害怕被抛弃,害怕最终还是要走散,所?以?不敢开始,甚至不敢奢望任何的亲密关系。
陈聿怀喉结来回动了几下,最终也是没能说出口,他笑了笑,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蒋徵说:“吃吧。”
虾仁儿?鲜嫩弹牙,十分爽口,虽然比不上小时?候吃到的沈萍亲手做的,但陈聿怀在这方?面?本?来就不算挑剔,只要是新?鲜热乎的,对?于他来说就是好?吃的。
蒋徵嘴里吃着还不闲着,眼睛一直在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好?几回筷子险些戳在嘴角上。
陈聿怀鼓囊着一侧的腮帮子:“在看什么?”
“看守所?号房的监控。”
“有发?现?”
“嗯……”难得蒋徵也会有欲言又止的时?候,他伸手拉过来一把椅子,道:“你来看看。”
陈聿怀捧着还剩一半的饭盒不撒手,起身绕过办公桌,挨着蒋徵坐了下来。
监控画面?里,许暄背对着摄像头坐在床沿,与其他关押人员不同的是,他既没有焦躁地?来回踱步,也没有躺下休息,就只是抱着腿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盯着监室的墙角发?呆,长久地?发?呆。
不到六平米的监室,大概和他在七号院那套公寓的衣帽间都比不上,独立封闭空间更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特殊监室?”陈聿怀讶异道,“他原先不是一直在住在多人间的么?”
“你们当时准备破门的时候,看守所?监管给我打了电话,说周婷去看过他。”
“周婷?”陈聿怀更惊讶了,说难听点,许暄的那对?父母对?自己儿?子不闻不问的程度,甚至比不上对?待一个?陌生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出反常必有妖。
蒋徵将那段会面?室里母子二人的录音放给他听。
窗外的自然光源愈发?昏暗,清冷的月光将偌大的办公室照亮了一隅,两人肩并着肩,全神贯注地?听着录音,轻而缓的呼吸声彼此交织,那束月光便擦过陈聿怀的脚边,被桌上台灯投下来的暖色泾渭分明地?挡在了外面?。
录音并不长,显然这对?母子也并没有那么多话要说,音频播放结束后,陈聿怀直接略过炸裂的断绝亲子关系、周婷在外面?包养小三小四小五甚至更多的事,直接抓住了要点——他皱着眉看向蒋徵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蒋徵说:“在回来的路上我仔细捋过一遍迄今为止的所?有线索,我甚至怀疑过许暄是不是精神病患者,比如?患有解离性人格障碍,我也经手过这样的案子,犯案的凶手其实?是嫌疑人的另一个?人格,但和主人格之间完全独立,不共享记忆,主人格甚至都不知道副人格的存在,这点和许暄非常类似,如?果他真的是双生子,一个?和他一样大的活生生的人就在他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无论是法律意义上还是现实?当中,没有任何人提及过有许暄兄弟的存在,你不觉得这点很可疑么?”
陈聿怀咬着筷子道:“可是许暄自己都说了,的确存在那么一个?人,以?至于他一辈子都活在这人的阴影下。”
蒋徵眯起眼:“所?以?我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但为什么,许家要抹去他的痕迹?理论上来说,要想符合许暄和何欢宫内死亡胎儿?的dna匹配结果,那个?所?谓的‘隐形人’就必须要和许暄是同卵双胞胎,一对?连基因都极其相同的双生子,父母为什么会有完全不同的态度,甚至要人为抹除其中一个?人的痕迹,这样大费周章,到底是在隐藏什么,还是在……”
“还是在保护什么,”陈聿怀瞳孔骤然紧缩,“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因果关系,何欢的死,许暄必须得是那个?凶手,否则他背后的人就会因此曝光!”
第三次提审已经临近午夜,许暄明显憔悴了很多,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神经质地?啃咬着手指甲,双手被迫固定在审讯椅上,就改成抠手,控制不住一般,之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人兜头一盆冷水给生生浇灭了。
预审员照常走流程:“姓名??”
“……”许暄眼神发?直,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