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青罗转身,缓步走向齐木。
齐木正闭目由齐正重新包扎伤口,闻得脚步声,他睁开眼。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她时,深处仍带着未散的戒备,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齐兄,”青罗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放得很轻,“可否借一步说话?”
齐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不远处垂手而立的沈如寂,随即默默起身。
他左臂伤处显然疼痛未消,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却依然挺直背脊,随她走向院角更深的阴影里。
月光被高墙遮挡,此处光线昏暗,几乎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远处火把的光偶尔跳跃着投射过来,在他们脸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明暗。
青罗咬着下唇,似在极力组织言语,半晌,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齐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若有一条路……需你一人担下所有罪责,认罪伏法,来换你那六百兄弟活命。你……愿意吗?
齐木沉默了。阴影中,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如两点寒星。
良久,他喉咙里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嗤笑。
“我今夜踏入总署时,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能用我一条命,换他们六百条命,已是赚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低下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青罗脸上,似乎在审视,也似在确认。
“只是,姚掌柜,”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如何能保证,我死后,他们真能活?朝廷……会放过他们?”
不待青罗回答,他忽然又逼近了一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
“还有……你究竟是谁?”
青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周身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钉在原地。
“姚光?”齐木念出这个名字,随即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不,你不是。”
青罗瞬间意识到——是了。
方才高台上,他将她护入怀中那一刹那,身体紧密相贴,即便隔着衣物,以他习武之人的敏锐,也足以察觉出她身形骨架与男子的细微差异。
破绽,原来早已在生死关头无意间暴露。
一股莫名的烦躁猛地涌上心头。生死悬于一线,数百人命未卜,他竟还在执着于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你都要死了,”她有些恼火地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硬,“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这话说得又快又冲,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被戳穿秘密后的仓促掩饰。
齐木没有因她的态度而退却,反而在阴影中,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正因为或许要死了,”他声音低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才更想知道,豁出命去……换的究竟是谁的承诺。”
青罗心头骤然一紧。
纪怀廉已然回来,她无比清楚,自己此刻任何的言行,都可能被暗卫看到并听到。
齐木此刻的追问,在她看来不仅是无谓的,更是在消磨本就紧迫的时间、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你!”她抬眼,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的恼意,“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分清轻重缓急!”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又快又硬,意图彻底截断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我家中儿女都已不小!”
她迅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直视他,问得直接而冷彻:
“回答我,你是否愿意以自己认罪,换取六百部众活命?若愿意,便去写下供状。至于你身上的毒,届时不必解了,反而更利落。”
在青罗说出“家中儿女都已不小”时,齐木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瞬。
那或许是在绝境与脆弱交织下,因对方难得的维护和此刻强硬的关切,而生出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