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内,沈如寂深深看了青罗一眼:“姚掌柜,还在为此事自责?”
“沈先生难道不觉得遗憾?”青罗咬了下唇,“那样一个人,若不是遭人算计、被逼入绝境,本应不必死。”
沈如寂缓缓摇头:“他既生于阴暗,长于权谋之局,又岂能全然无辜?”
青罗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在先生看来,我可算好人?”
沈如寂静默不语,只以目光相对。
青罗望向远处,声音飘渺如烟:“这世间,谁又敢自称清白?我对付对手时,亦会无所不用其极。在他们眼中,我何尝不是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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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语气渐沉,“有人持刀杀人,有人持刀切菜。刀本无错,错的是执刀之人。真正担得起‘无辜’二字的,世上能有几个?”
她眼底泛起冷光,声音却愈清晰:“人性本就趋利避害,为己谋生才是常理。有几人甘愿替他人赴死?坊间有句调侃——‘死道友不死贫道’。旁人皆可牺牲,唯我要活——这话有错么?无错。”
“蓄养私兵是他的错么?他恐怕也只是有些资质,被选中了罢了。人若非被生计所迫,谁愿走入那不见天日的深渊?他这把刀挥向何处,何曾由他自己决定?这便是他的罪么?”
她语气陡然转厉,齿间似有寒意,“恶当诛?哼……真正该诛的,是那个披着人皮、却要将所有人拖入地狱的疯子!”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
这些话语在她心中压抑已久,在纪怀廉面前不敢吐露半分,此刻却在沈如寂面前倾泻而出。
她长叹一声,怒意渐消,只余下深沉的疲倦:“‘青木醉’……便当作是我为他在这人间留下的一点痕迹罢。若此酒能得边军喜爱,他便也能随酒北去,看一看真正的塞外风沙,感受一番……将军本该是何等模样。”
沈如寂静立良久。
他想起端王——那位自己曾短暂依附、却屡次构陷永王的旧主。如今事败,竟不惜煽动私兵作乱,甚至不惜对齐木及六百部众下毒相逼,欲使其袭击赈灾总署。此等手段,确已近疯狂。
而眼前这位姚掌柜,却在那千钧一之际劝降了夏木,更以齐木一人认罪赴死,换取了六百人的生机。
沈如寂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掌柜所言……沈某明白了。这‘青木醉’之名,甚好。”
他举碗,将残酒一饮而尽。烈酒灼喉,却似涤荡胸中块垒。
坊外。
夏木立在墙角阴影中,脸上那张属于陌生人的面具隔绝了风,却隔不住里头飘出的字句。
“青木醉……”
她低柔的嗓音念出这三个字时,他覆在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听见她为他辩白,为他质问,为他将满腔愤懑倾泻于那个真正的“疯子”。那些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早已冷硬如铁的肺腑,闷闷地疼。
黑暗中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世上还有人记得“齐木”并非生来就是一把刀,也曾可能有过别的路途。
该自责的是谁?
是那个将他训练成刀、又亲手将他推向毒酒与死路的端王?还是这个在绝境中给了他一条生路、却反过来因他的“死”而背负愧疚的女子?
阴影中,他缓缓闭上眼。
永王给了他两个选择,他没有丝毫犹豫。
这条命是她挣回来的,这场崭新却空茫的“生”,也是因她而赋予的。他不知如何偿还,唯有一身武艺,一条性命,可置于她身前,挡住所有来自暗处的锋芒。
坊内,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最后一丝属于“齐木”的波澜,彻底沉静下去,化为“夏木”磐石般的坚定与漠然。
“青木醉。”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此,醉的不是木,是那份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守护。他将以另一种方式,“活”在她的左右,直至此身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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