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青罗讶然抬头:“我……那段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四。
“之前的……仿佛隔着一层浓雾,记得一些零碎片段,但关键处……尤其是关于青罗如何死的,已全然不记得了。”
薛灵曾暗示过,她脑海中原主那抹思绪早已彻底消散。她如今,本质上已不是那个小丫鬟青罗,而是来自异世的夏青。
谢庆遥看着她茫然中带着痛苦思索的表情,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当年夏家案,官府贴出的布告上,关于夏家女眷的处置,清清楚楚写着——夏含章,年十二,畏罪自尽!”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逃避,话语如淬毒的刀刃,狠狠剜向她一直试图忽视或美化的过去:“死的明明是你——那个名叫青罗的丫鬟!
“为何布告上写的,却成了夏含章?你醒来的时候,为何‘已死’的夏含章,却好端端地躲在暗处,毫无伤?”
谢庆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其不争:“我以为以你的聪明,早该将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看清真相!可如今看来,你竟是全然忘了,或者说,你就未曾去想!”
青罗被他话震得脑中嗡嗡作响,脸色渐渐白。
她张了张嘴,却现自己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愣愣地看着谢庆遥,眼神里有震惊,有抗拒,还有一丝不愿深究的恐惧。
谢庆遥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知她是不敢说,还是内心深处早已有所察觉却不敢承认。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将那层鲜血淋漓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若她与你当真一世姐妹情深,互为依靠,这些陈年旧事、龌龊真相,我自会替你瞒下,烂在肚里,永不再提!
“但如今,她已不止一次算计你、害你!事情便不能再这般糊涂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将最不堪的推测摊开在她面前:
“当日夏家抄没,女眷或没入教坊,或充作官婢。夏夫人为了保住唯一的亲生女儿,极有可能在最后关头,李代桃僵——让青罗,这个身形年纪与夏含章相仿的丫鬟,穿上小姐的服饰,在人前顶替她的身份!
“让青罗故意被军兵认出‘是夏含章’,然后‘被杀’或‘自尽’!而真正的夏含章,则扮作不起眼的小丫鬟,趁乱逃脱!”
“从你救下她、带着她亡命天涯那日起,直到去年入京前,私下一直只唤你名字——青罗。因为在她心里,从始至终,你只是她的丫鬟!
“一个丫鬟为主子替死,是天经地义!一个丫鬟侥幸未死,回头救下主子并千辛万苦养活主子,更是本分!你是仆,她是主,你为她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去年,她以林蕴的身份入京,亲眼见到你不仅没有沦落尘埃,反而进了永王府,虽为侍妾,却显然未受苛待,甚至……连我亦对你多方关照。
“以她的心机和从小耳濡目染的察言观色,自然懂得审时度势!所以,她开始改口,恭恭敬敬地喊你‘姐姐’。”
谢庆遥想起当初一些细节,语气更冷:“那时你因月华之事心力交瘁,那样逼迫自己。我曾在她面前流露出担忧,她只淡淡说了一句:‘姐姐是在寻自救之法。’又说,‘姐姐常与我说,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青罗面对面,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心底:
“青青,你教会了她审时度势,教会了她‘人总要自己长大’。可你呢?”
“你内心那份对故人、对旧情的仁慈与不舍,总将她当作需要庇护的‘孩子’的心软,可曾真的跟着一起长大了?”
“面对一个可能从一开始,就将你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并在羽翼渐丰后,毫不犹豫调转刀刃对准你的人——你的仁慈,究竟是仁德,还是愚蠢?是善良,还是纵恶?”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青罗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椅背,才勉强站稳。
谢庆遥的话如同最残酷的解剖刀,将她内心深处那层自欺欺人的温情面纱彻底撕碎,露出下面可能早已腐朽溃烂的真相。
厅内死寂,只有她逐渐紊乱的呼吸声。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模糊片段,那些相处时细微的违和与疏离,夏含章偶尔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