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天色渐渐暗下来。纪怀廉又来了。
他在榻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高安端来药碗,他接过去试了试,才递到乾元帝手边。
乾元帝喝完药,看了他一眼:“你怎又来了?”
纪怀廉道:“儿臣这么大了也未侍奉过父皇,今晚便守着。”
乾元帝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榻上望着帐顶。
过了许久,永王开口:“青青前几日又闹了个笑话。”
乾元帝没说话,但眼皮动了动。
纪怀廉道:“那日她和严嬷嬷练规矩,练着练着就睡着了。严嬷嬷气得脸都青了。”
乾元帝嘴角动了动。
纪怀廉又说:“酒坊已经开张了,各府管事抢着订酒。她偏搞出每户限订两坛,把人气得直跳脚。”
乾元帝睁开眼看了他一下:“那丫头就爱折腾。”
纪怀廉苦笑道:“是,儿臣也拿她没办法。”
殿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纪怀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素笺,双手捧着递到乾元帝面前。
“父皇,她说她有几句话想与您说,便托儿臣带封信。”
乾元帝接过来展开。素笺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清隽,不像奏章那般规矩,倒像随手写下的。
“阿郎,我有三个诀窍,您可参详参详——
一,能坐便不站,能躺便不坐。
二,多食果蔬,少吃多餐。
三,每日慢行两刻钟。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再给您讲两个笑话。
第一个笑话:青年跋涉深山,历经险阻,终于找到了隐居山中的禅师。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我长得丑,该怎么办?”禅师说:“长得丑就应该像我一样。”青年点点头:“心如止水,独善其身?”禅师说:“不,长得丑就要像我一样,赶紧找个深山躲起来。”
第二个笑话:父子扛酒坛赶路,路滑摔碎。父亲大怒,儿子伏地大饮,抬头对父说:“难道你还要等菜?”父亲愣住,随即大笑:“等菜?我是在想,家里还有一坛,咱爷俩要不要回去再摔一次?”
乾元帝看着那张素笺,沉默了很久,才忽然笑了一下,几乎听不见:“这丫头,什么乱七八糟的。”
纪怀廉低着头,没有说话。
乾元帝把素笺折好,压在枕下。他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嘴角还留着那点弧度。
过了许久,他淡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六,你从何处捡来的这么个疙瘩?”
纪怀廉怔了一下,低着头道:“儿臣也不知为何掉落了悬崖,还能捡到这么个宝贝疙瘩。”
乾元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乾元帝缓缓开口:“青云集,也是她的手笔吧?”
纪怀廉心中一紧,猛地起身跪下:“请父皇恕罪。”
乾元帝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去北境军中的事,你一直如履薄冰。朕一直都知道。青云集一事,她既未曾到御前,便算不得欺君。”
纪怀廉跪在原地,半晌才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父皇。”
乾元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顶,声音淡淡的:“老六,朕还没死呢,哭什么?”
纪怀廉低下头,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夜色越来越深。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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