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日一夜,终于在翌日天快亮时停了。
天边才露出一丝鱼肚白,纪怀廉便醒了。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像只蜷在窝里的小兽。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心头从未有过的安宁。
然而清醒后的思绪,如同开闸的洪水,鱼贯而回——今日,是那三日的第一日。
他轻轻抽出手臂,动作极缓,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穿上衣袍,系好腰带,他站在榻边又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才转身推开窗子,一跃而出。
翻墙出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青淮院的院墙。得尽早离去,若被林宅的人看到传入严嬷嬷耳中,万一她真要日夜守在屋里,他便真的无计可施了。
林宅的大门,却早已打开。
李管事、严嬷嬷、王嬷嬷带着一众下人,正在清扫门前的积雪。
积雪扫尽,门外架起了两个大锅炉。
一口锅煮起了浓稠的米粥,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绽开,粥香四溢;另一口锅熬起了驱寒的姜汤,姜片在热气中浮沉,辛辣中带着一丝甜意。
米粥的清香飘出了很远。
天已大亮,一些乞丐哆哆嗦嗦地循着香味来到了林宅门口。他们缩着脖子,揣着手,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离开。
“妖女在门外熬粥是什么意思?”一个瘦削的中年乞丐嘀咕道。
“妖女就是妖女,还不是故意让我们看得到,吃不到。”旁边的人附和,声音里带着酸意。
“太可恶了!”
一个年轻些的乞丐抓起一团雪,朝大开的门里扔去,雪团砸在门框上,碎成粉末:“妖女!你再怎么炫耀卖弄,也是个妖女——”
“对!就是装模作样的狐狸精!”
骂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却比昨日有气无力了许多——毕竟,那粥香实在太勾人了。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乞丐,悄悄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锅边。
他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煮粥的仆役,小声道:
“我……我没有骂。可以给我点粥吗?我饿……”
煮粥的仆役抬起头,冲他和气地笑了笑:“我家姑娘说了,骂不骂都无所谓。天寒地冻的,填饱肚子才是真。”
他伸手接过小乞丐递来的破碗:“你把碗给我。”
小乞丐将信将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碗。
仆役给他盛了满满一勺,热气腾腾的粥落入碗中,出温润的声响。他递回去,叮嘱道:“有些烫,小心端着。喝完不够再来盛。”
他又指了指旁边已经清了积雪、铺上了厚厚一层稻草的墙根:“坐那边去吃。那边铺了草,暖和些。若是还冷,喝完粥再去喝碗姜汤。”
小乞丐小心地捧着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眼里忽然泛起了一层光。
是真的。妖女的粥,真的可以给他喝。
他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铺了稻草的墙根,小心翼翼地坐下,低头喝了一口。
烫,但是香。米粒在嘴里化开,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那边骂得正起劲的一伙乞丐,忽然便失了声。
他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昨日写的那酸诗来炫耀卖弄吗?今日……怎么真的煮了粥让人喝?
“娘……我饿。”
一个被妇人抱在怀中的孩子,看到那个坐在墙根下喝粥的小乞丐,扯了扯女人的衣袖,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女人咬了咬唇,拉着孩子慢吞吞地走到了大锅边。
仆役没有多问,伸手接过碗,也是满满一勺。那粥浓稠,米粒饱满,比寻常施粥的稀粥顶饱多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慢慢地挪到了大锅边。
最后,那十几个乞丐全坐在了墙根下,捧着碗,埋头喝着热乎乎的米粥。
谁还有空骂妖女?
林宅门前施粥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