颀长老者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坐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梁公,你堂堂国子监祭酒,今日竟然出口成脏,骂一位姑娘是个傻的。明日传出去——”
梁辅老脸一红,嘴硬道:“我……我不是急了吗?反正只要你不说,她应是不认识我的。”
颀长老者施施然放下茶盏,语气悠然:“你如今把人骂走了……不如,你我把这诗续完?”
梁辅重重坐下,冷哼一声:“续便续,我还怕你姓徐的不成?”
那颀长老者,竟是徐度。
两人本就经常一起饮酒作诗,昨日一场大雪,今日兴致高,便相约来了流觞池,想酝酿几新作。
旁边那些世家子弟各自在亭台中玩乐,也不敢惊扰二位。
谁知酝酿了半日,一也没作出来。
倒是来了个傻丫头,只作了三句,正好给了他们较量的由头。
梁辅沉思片刻,忽然拍案道:“这有何难?听老夫的——‘自将清气正人伦’!”
徐度眼皮都未抬,指尖在隐囊上轻轻一点:“梁公此句,教化之意过显,失之敦厚了。既是‘不要人夸’,那便该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且留风骨在乾坤’。”
空气瞬间安静。两句高下,不言自明。
梁辅老脸一红,却仍嘴硬:“哼,你的空泛,我的务实!那个傻丫头,定是接不出更好的了!”
徐度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道:“梁公不如再去问问?”
梁辅端起茶用力饮了一口,冷哼一声:“要去你去!老夫连她去了哪都未看。”
徐度指了指不远处那座亭台,唇角微微弯起:“以梁公的嗓音,喊一声她定是能听到的。”
梁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紫云亭的檐角,在雪后日光下,静静伫立。
梁辅收回目光,看向徐度,语气淡淡地道:“徐公既看得仔细,不如你去问吧。老夫对自己续的……甚是满意。”
他端起茶盏,悠悠饮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云淡风轻。
徐度淡淡地扫了紫云亭那边一眼,也不作声,只端起茶抿了一口。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轻响。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江南口音,裹着北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水轩——
“今日这里太安静了,想以诗会友都找不到人。”
那声音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这回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特么还要被糟老头子骂傻的,我今日何苦起那么早?”
风把每一个字都吹得清清楚楚,连个尾音都没落下。
徐度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转向梁辅:“糟老头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梁公,那个‘傻的’当面还是尊老的,背后终究忍不住要讨回来。”
梁辅手指着自己,又指向紫云亭,脸都憋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以诗会友?”
徐度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听到了,想以诗会友找不到人。”
梁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里带着三分恼怒,三分不服,还有三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较劲。
“好大的口气!”他沉声道,“梁方!”
水轩外,一个中年管事忙小跑着进来:“老爷。”
梁辅扫了紫云亭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到各个亭台水榭里都说一声——紫云亭今日来了位了不得的大才女,要以梅为题,与诸君斗斗诗!”
梁方一愣。他一直在外头候着,并未听到有人扬言斗诗啊?
“还不去?”梁辅一瞪眼。
梁方忙躬身:“是!奴才马上去!”
他带上两个小厮,快步朝水榭外走去。
徐度嘴角噙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淡淡地道:“梁公息怒,不过是个傻的。”
梁辅扫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想帮她?那便去紫云亭里给她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