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姐妹走至紫云亭前,左边陶婉怡轻摇团扇,先开了口:
“闻昨日妹妹咏梅绝句,清音过人。今日天朗气清,不若与我姐妹行一雅令助兴?”
声音娇软,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不待青罗接话,右边的陶婉君已脆声接道:“便以这‘梅’字为题,行一‘飞花令’如何?”
她与姐姐对望一眼,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只是寻常玩法未免无趣,我们加点彩头——接令者,所诵诗句中‘梅’字须在指定位置,从第一字至第七字轮转,七轮为一巡。”
话音落下,流觞池上隐隐传来抽气声。
锦华轩中,梁辅与徐度对望一眼,眼中俱是沉重。
“陶家姐妹这是要下死手啊……”梁辅低声道。
徐度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紫云亭的目光愈幽深。
风雨轩里,霍世林、陈栩、姚文安、段瑞、谢云朗五人挤在一处,神情凝重。
“飞花令……还是七字轮转?”姚文安咬牙,“这是存心不让教练接上!”
众人正心思各异时,陶婉怡又道:
“接不上者,罚酒三杯,并……自承才疏,如何?”
“才疏”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青罗又看了夏木一眼。
夏木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这回他真的没办法。
青罗清了清嗓子,淡淡开口:“不知……二位姐姐可许了人家?”
陶家姐妹未料到她竟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齐齐一怔。
陶婉怡轻哼一声,旋即恢复了倨傲:
“我姐妹二人自是已婚配。倒是妹妹……这般才情,都已十八岁,是否尚未婚配?莫不是眼界太高……看不上凡夫俗子?”
亭子里传出几声女子的低笑。
青罗摇了摇头。十八岁未嫁人,值得你瞧不起?
她眯了眯眼,言辞恳切:“还请姐姐赐教:何为凡夫俗子?”
陶婉怡被问得一怔,旋即柳眉倒竖:“凡夫俗子自是寻常男子,这有何可问?妹妹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青罗饮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
“怎是顾左右而言他呢?今日此间文人雅士齐聚一堂,这些青年才俊岂是寻常?姐姐刚才既忧心妹妹年长未嫁,不如教教妹妹,如何辨别凡夫俗子与真正的才俊?”
流觞池上,所有的男子不论老少,都愕然地互望了一眼。
他们俱在心中自问了一声:我是凡夫俗子,还是真正的才俊?
陶婉君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讥诮:
“妹妹这话真是孩子气。‘辨才’乃是父兄、师长之责,我等闺阁女子,安敢妄议外男?”
她顿了顿,语气愈凌厉:“妹妹若有心,当请令尊或座中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指点才是。”
青罗点了点头,遂笑了笑,又道:
“若女子自身毫无慧眼、无学识、无胆魄,那即便嫁了‘才俊’,你又如何与他琴瑟和鸣?如何在他困顿彷徨时予以扶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难道男子便该担下所有的风雨,女人只需安然享福吗?”
亭台水榭间,一时寂静无声。
男子们神色各异。年轻者或沉思,或动容;年长者或皱眉,或讶异。
“男子便该担下所有的风雨”——这一句话,扎入了多少人的心中。
陶婉君脸色一变,厉声道:
“好一张利口!妹妹这番高论,倒让姐姐想起一个人来——史上那位与人私奔、最终被弃的才女!”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来:
“妹妹可是要以她为榜样,学那‘当垆卖酒’的‘风流’?”
话音落下,她才惊觉自己失了言。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流觞池上只余风声。
陶婉君脸色惨白,嘴唇微颤。
陶婉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姐妹俩一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青罗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锦华轩中,徐度忽然叹了一口气。
“陶家姐妹……竟如此无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