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的声音在御书房中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激愤:
“臣至流觞池,所见并非以文会友之雅士,而是以刀笔为刃、以口舌为刀的行凶之人!”
他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其言辞之阴毒,用心之蛮横——竟从‘凌寒独自开’中解读出‘怨怼盛世’,自‘暗香’中嗅出‘讽喻朝堂’!更于理屈词穷之际,悍然以‘邪祟’之名,当众污蔑一介弱质女流!”
郑观胸膛起伏,眼底翻涌着怒意:
“而那位林姑娘,于群狼环伺之中,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然其背脊挺直,目光清正,应对之间,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他顿了顿,声音愈激昂:
“更于最后献《元日》一诗,拳拳颂圣之心,天地可鉴!其才,堪为魁;其德,不染尘埃;其忠,日月同辉!”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御案后的帝王:“臣在场亲睹,心中唯有四字——我朝祥瑞!”
“祥瑞?”乾元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祥瑞!”郑观斩钉截铁,“能写出此等诗篇,能有此等急智,能有此等忠君爱国之心——若非祥瑞,何为祥瑞?”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然,直至永王殿下亲临,携其离去,臣方如梦初醒——”
郑观抬起头,目光与乾元帝相接,一字一句道:“这位诗惊流觞池、德服众人心、忠感天地间的奇女子,竟是永王殿下未过门的王妃,林氏青青。”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微微颤。
那不是恐惧,而是真真切切的震撼。
乾元帝看着他,许久,缓缓道:“你不知她是永王妃?”
“臣不知。”郑观答得毫不犹豫,“臣若早知,又岂会——”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臣若早知……”他喃喃重复,随即猛地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陛下!臣有罪!”
“何罪?”
“臣……臣曾因市井流言,上本提及永王婚事。”郑观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带着深深的愧悔,
“虽本意为维护天家清誉,然……然与此獠今日之行相较,臣之奏本,无异为虎作伥之前声!臣愚钝,为流言所惑,竟险些成了构陷忠良、污蔑祥瑞的帮凶!”
他又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时,额上已见红痕:
“臣闻其身份时,如遭雷击!一骇,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如此卑劣手段,构陷天家姻亲,其心可诛!
“二愧,臣愧对陛下信重,愧对永王殿下,更愧对林姑娘!”
御书房里,只有郑观压抑的喘息声。
乾元帝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郑观以为,今日或许走不出这御书房了。
终于,乾元帝开口:“你今日来,是为请罪,还是为陈情?”
郑观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臣今日来,一为请失察、怯懦之罪。二为——陈情!”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陛下!今日流觞池之事,绝非寻常口角,而是诛心之谋,乱国之举!
“那人所构陷者,非仅一女子,乃是我朝皇子之贤偶,陛下钦定之佳媳,更是天下文心所向之才女!”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此人背后,必有主使。其目标,绝非林姑娘一人,而是永王殿下,是陛下,是我大奉国本!”
郑观再次重重叩:“臣恳请陛下,严查此案,揪出幕后之人,以正国法,以清君侧!此等宵小不除,朝堂永无宁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御书房里陷入漫长的寂静。
炭火噼啪,雪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乾元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郑观,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郑观。”
“臣在。”
“你幼子与永王妃,有师生之谊?”
郑观心头一紧,恭声道:“是。幼子曾随林姑娘赴太原游历,得林姑娘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