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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举子卫道(第1页)

御史台值房

郑观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京兆府送来的厚厚一摞卷宗。

这是这几日抓获的那批人的供词——带头去林宅门前闹事的,在各酒楼茶肆散布“妖女”之言的,一共十余人。

都是京城地面上常见的泼皮地痞,收了银子办事,一抓就招。

但供词却五花八门。

其中四人说,接头的是个带江州口音的行商;另有三人咬定,是江南口音的管事;还有三个一口咬定是代州口音的军爷,但样貌、年龄,谁也说不清楚。

江州、江南、代州。

郑观看着这三个地名,心头不由冷笑。

这三地分别指的是谁,他一清二楚。没想到素来行事无痕的那位,此番也露了行迹。此番先经京兆府审讯,口供已成卷宗,再无掩盖可能。

他缓缓开口:“来人,将昨日流觞池构陷之人带来。”

值房不大,陈设简朴,唯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两排堆满卷宗的榆木书架。

空中弥漫着旧纸与墨锭混合的沉郁气息,偶尔夹杂一丝自窗外飘入的血腥气——那是从隔壁刑部大牢方向传来的。

此时值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郑观平静无波的面容。

两名身材魁梧的差役押着一人进来。那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却仍强作镇定。

郑观抬眼,声音不高,带着刻入骨子里的冷硬:

“报上姓名,籍贯,功名。”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挣脱差役的扶持,自行站定,抬手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襟,拱手行礼,姿态倒有几分落魄文人的清高:

“晚生余继铭,江南苏州府人士,乾元二十一年举人。今赴京备考,寄居崇文门外云来客栈。不知大人将晚生拘来,所为何事?晚生一介书生,向来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郑观打断他,眼皮都未抬,指尖点了点案上一份卷宗,“昨日流觞池,当众以‘邪祟’之名攻讦未来亲王妃,这也是你所谓的安分守己?”

余继铭脸上立刻浮起激愤之色,声音也拔高了:

“大人明鉴!晚生绝非攻讦,实乃学术之争,心怀义愤,不平则鸣!”

他胸膛起伏,仿佛那口义愤至今未平:

“昨日闻听流觞池有女子作《墨梅》《梅花》二诗,晚生亦好诗文,慕名前往。

“初读‘不要人夸好颜色’,只觉清高孤傲;再品‘凌寒独自开’,却觉字里行间,那股孤寒怨怼、自视甚高之气,几乎破纸而出!‘为有暗香来’?更是孤芳自赏,目无余子!”

他转向郑观,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大人!晚生苦读圣贤书,深知诗以言志。此女笔下之梅,凌霜傲雪是假,泄一己孤愤、鸣不平之冤是真!

“其心性之偏狭阴郁,已跃然纸上!此等诗文,若流传开来,岂不误导后学,败坏风气?”

“更令人指的是!”他语气愈激烈,“面对晚生就诗论诗、直指其心的质疑,她非但不思己过,反省文心,反而恼羞成怒,言辞咄咄,竟以‘兵锋’、‘利器’等沙场肃杀之言相怼,将风雅诗文之争,比作你死我活的搏杀!其心性之狠戾,可见一斑!”

余继铭重重喘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眼神却愈坚定:

“晚生一时激于义愤,忧心此等偏激阴鸷之论流毒世间,才以‘邪祟’之喻,警醒世人,莫被其矫饰文采所惑!

“此绝非构陷,实乃一片拳拳卫道之心,天地可鉴!若因此被小人反诬,晚生……晚生虽百死,其心亦不改!”

他忽然撩袍,朝着皇宫方向扑通跪下,以头抢地,出沉闷的响声:

“晚生愿以毕生功名、性命担保,所言句句自肺腑,皆为学术正道!昨日流觞池上百双眼有目共睹,是她林氏先以‘庙堂之高’暗讽晚生,又以‘国之利器’偷梁换柱,更以‘动摇国本’之罪相扣!

“究竟是谁在构陷,请大人明察秋毫!若大人因她身份尊贵,便要曲法相护,晚生……无话可说,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说罢,他猛地抬头,就要朝旁边的桌角撞去!

两名差役眼疾手快,死死将他按住。余继铭奋力挣扎,涕泪横流,口中兀自高呼:

“士可杀不可辱!卫道而死,死得其所!让开!让我死——”

值房内一时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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