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天子来说,曹植象征的,应该是“有明月,怕登楼”的往日。】
“何解?”刘禅请教相父。
“往日炫目。可已为天子,自然不愿再回到往日。”诸葛亮答。
刘禅沉思:“后人的疑惑不无道理。陈王为魏帝颂圣,确实动人,可换一位君主,焉知他不会再写出这样的诗文。”
相父却笑着摇头:“如今曹叡在位,陈王依然求仕,说的却是身分蜀境,首悬吴阙。君与君之间……到底不同。”
“媚上。”吴质道。
曹植冷言:“粗野。”
曹丕不耐烦听他们再阴阳几句过屠门而大嚼的话,只看着臣下,也看着昔日的弟弟。如今面对曹植,他很久没想起二人在欢宴酣饮或在山间奔驰的乐事了。
曹植渴求建功立业,白马游侠,少年时他就清楚。可即位后他没有给他实现理想的天地,而是贬爵改封,来回周折。臣子的忠心在笔下,臣子的怨忿自然也在笔下,如今为人臣者远远望来,陛下能报以的,也不过后人之语,压制宗室是必行之策。
见君王抬首,周围人还以为他听完天幕恼羞成怒,害弟心切,正踌躇该不该阻止,天子便随意摆了摆手。
他若想杀,何须七步诗,他若深恶,岂止万里远。
可要说他当真毫无芥蒂,也未必如此,在曹植最开始参与立嗣之争时,他们便不再是亲密的手足了。
吴质饶有兴致地旁观,或许后世的解读说对了一部分,陛下观曹植,更多是当年共游岁月的象征。丹霞明月,华星云间,他怀念这些,却也不会为曾经的芙蓉池动容。
曹植的诗文不再如旧日意切情真,可陛下在阅读颂圣诗时,又何曾求真。
【网友问曹植是否有文学的巧言令色,而博主有时也会陷入思索:作为当时代知名的文学家,曹植在写作时当然清楚它会如何流传,能被人读出什么样的情感,而他的兄长,也是青史无二的文学评论家。
作为曾经亲密的兄弟,曾经隐约对峙的政敌,难道他对兄长的品鉴能力一无所知吗?
——知道帝王会读出什么,但天子或许不在意,或许放任,怨与愿都投石入海并无回响,所以不去改易。
曹氏兄弟间的一切都很难说清,就像曹丕对曹植的几次封地改迁,有说越迁越差是苛待,有说越贬越近是优容。若从作品看,今世也猜不出究竟是痴心一片还是政治诉求。
又或是文学家之间心照不宣的政治表演,聪明人之间不用明说的棠棣之分。臣弟将宏愿和忠心奉上,天子检验昔年政敌的悲苦再忘却弟弟的志向,爱恨和血脉同样牵扯不断。
文学之富丽含情,文学之诡艳言怨,在这对兄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这些复杂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最终也随着时间而去了。黄初六年,文帝过雍丘,增户五百,欣笑和乐,仿佛回到最初,一年后,文帝去世。
只余《文帝诔》与《慰情赋》的“黄初八年正月,雨”留存。前者被疑繁复太过反而失真,后者多为谬误,但对书写者来说,大概也没那么重要了。
当年同游的“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为臣者没能放志意,为君者也并未万岁千秋。
无论和睦还是仇怨,公子的欢宴已被新客取代,陛下的轩台也终朽化,而洛水汤汤,也不过正月雨一帘。】
咱真不是那样人4
天幕来时如往日,消散亦如往日。千秋之后对今人文字的揣摩远走,留给今时的是浩荡天地间兄弟二人。
血脉与书页系出蓬草般纷乱的旧事,曹丕阖眸,一时闻幕僚进言,曹植自恃才学笼络人心,一时见王侯奉文,工巧端丽。他成人后似乎永远在执笔,对父亲言志,向兄长剖心,大概日后也会上疏子侄,再叙肝胆。
文学如何论迹论心,曹丕想。
曹植为他作文帝诔时写得那样哀毁悲怆,难道当真忠贞到随君而去?祭文尚实,他不需要这样逾格律的追悼,活人为死人作赋,几分真心为逝者,几分袒露给生者,谁能说清。
自己死期将近,这没什么。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不过抛掷山川,唯文章不朽。
可至今日,曹丕亦对不朽的文章觉出几分无奈:在历史鉴照下,兄弟之情被八斗陈思的文人描摹得刻骨。后人困锁字里行间,从诗文中窥探出重重纠葛,将本该被掩埋于黄土的再翻出品读,得出浓烈或失真的故事。
抹去文字修缮出的雾气,归于现实,他们终究是曾经亲密如今隔阂的君臣。到不了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地步,他登基后收紧对宗室的管控,后来略有释怀,与之修好,无非如此。
至于那些不存年号中的雨水,也就任它作东流水了。
天子从沉思中脱出,最终收回了欲发出的贬谪之令,对阶下的王侯招了招手。
“也罢,朕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他弟弟的怨念都年轻,十几岁的远志从未达成,求无所得,精神便定格于生出志向的年纪。
黄鸟飞去又回,渡不过洛水,试图拉皇座上的人一同遁入黄金年岁以盼高飞,可天子奉玉卮行觞与公子归来宴平乐也已隔了许多年。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外人自没有魏文那般复杂的心曲,只咂咂嘴:“文人就是复杂哈。”
唐时的文人已在怒火中浸了多日,白居易引古论今,从天理到人情,政治到道德,昼夜伏案文不加点,成雄文几篇,诗作多首。甫一传出,天幕也趁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