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还维持着半张着嘴的姿势,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盯着苏时行,一会儿又瞟向那个被小石子打穿的塑料桶。小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明晃晃的崇拜。
苏时行看着那群仓皇逃窜的背影,摇了摇头,白过来陶冶心境了。
他伸手从袋子里掏了个小面包递给周智,柔声道,“快回家去吧,下次别跟他们凑一起玩了。”
周智呆呆地点头,沾着沙子的手心在衣角上飞快地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包,“谢谢叔叔。”他拆开外包装,闻着面包的香气,咽了咽口水,却没大口朵颐,只是小口咬着,眼睛还一瞬不顺地盯着苏时行。
苏时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
可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周智已经飞快地捡起被扔在远处的旧帆布鞋,胡乱地套在还沾着沙粒的脚上,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见他回头,周智立刻停下脚步,仰着还沾着灰尘的小脸,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牙,眼神热切。
这是在跟着他?苏时行心里了然,大概率是觉得自己厉害,跟着有安全感。算了,想必小孩子也只是一时起意,跟不了多久。他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沿着为数不多的插在路旁的铁皮方向指示牌走。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苏时行终于来到一处像是公交站的地方。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褪色的铁皮棚子,底下摆着两张掉漆的长椅。公交站牌上用红漆写着“田口村”三个字,底下的公交线路却因为年久失修早已看不清。
苏时行皱了皱眉,难不成这站点已经被废弃了?
“叔叔,你要去镇里啊?”周智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气喘吁吁。
苏时行怔了怔,转头看向他,才发现这个小男孩居然坚持着跟着他走了两三公里。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这段路可不算短,他的额头上沁着薄汗,脸颊泛红,却依旧睁着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这小孩倒挺有毅力。
“是啊,你知道这儿能坐公交吗?”苏时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将还沾在他发间的几粒灰尘用手指掸掉。
“能坐的!”周智立刻点头,见苏时行愿意和他搭话,忙不迭跑到长椅旁坐下,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不过今天是星期日,公交只开到下午两点就收车啦,现在都三点多了。”
收车?不是废弃就行。
“喔,看来是我来晚了。”苏时行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侧头看向周智:“你倒是厉害,跟着我走了这么远,腿不酸吗?”
“不酸不酸!”周智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刚才他们是以多欺少,情况对我不利,我才不得不挨两下打。其实我可壮实了,还有肌肉呢!”说着,他卷起袖子,露出细细的胳膊,努力绷紧,想挤出点肌肉线条。
苏时行被他逗笑了:“这么厉害,还懂卧薪尝胆呢。”
周智虽然没听懂这个成语的意思,但看苏时行笑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使劲点头:“那肯定!”
空气又陷入了安静,天边的太阳已经落到了三点钟方向,斜阳温柔地洒下来,铺满路两旁的田野,麦苗上还挂着未化的残雪,白绿相间,别有一番田园风光。
周智心里美滋滋的,偷偷用余光去瞄身旁的叔叔,却整个人都呆住。
方才在公园时带着一点凶狠气息的人好像不见了,对方正闭着眼,头微微仰着,橘金色的阳光洒了满脸。风一来,他额前的碎发就跟着轻轻晃动,被光照得好像会发光。他的睫毛好长,垂在下眼睑上,鼻梁又高又直,脸色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整个人罩在暖洋洋的光里,看起来又平和又安静,又好看得不得了。
比周智在电视里看到的任何大侠都要好看!
这就是救了自己的英雄!他心里的小鼓咚咚咚敲起来,脸蛋悄悄红了,赶紧转回头看自己的脚尖,却又忍不住,再飞快地、悄悄地看一眼。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却突然停在了苏时行脖子上,眼睛一亮,道,“叔叔,你这围巾,怎么跟我的好像啊!”
“嗯?”苏时行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我也有一条这样子的围巾!是我奶奶织给我的,冬天特别暖和!”
这么巧,还是奶奶?苏时行的目光落在周智的眉眼上,回想起周奶奶的模样,却没看出有几分相像。不过民宿客厅的那些笔触稚嫩的小画确实像小孩子的手笔。
他解下围巾递过去:“你仔细看看。”
第79章离开江城
寻找途径
周智双手接过围巾,翻来覆去地打量着,“真的一模一样!连这个小恐龙的眼睛都是歪的!”他又摸了摸围巾里层的棉布,恍然大悟道,“诶?我的没有棉花,好像又不是我的!”
周智,周奶奶……苏时行心里的猜测越发清晰,他轻声问道:“难道你是民宿周奶奶的孙子?”
“对啊对啊!”周智眼睛瞬间亮了,一脸惊喜,“叔叔你也认识我奶奶?”
还真是。苏时行点了点头,眉眼不自觉地软和了些:“我昨晚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多亏你奶奶照顾我,让我住在你们家,还帮我处理了伤口。”
“啊!原来你就是奶奶说的楼上的客人!”周智拍了下手,兴奋地说,“早上我起来想跑上楼玩,奶奶还特意叫我别吵到你休息呢!太好啦,能和英雄叔叔住在一起!”
英雄?苏时行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你见过哪个英雄这样的?”
“这有什么关系!”周智立刻反驳,语气认真,“奶奶说,愿意帮别人的就是英雄!叔叔帮我赶走了陈天赐他们,就是我的英雄!”他又好奇地看向苏时行的肚子,眼里满是期待,“叔叔,你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等他生下来,就是小英雄啦!到时候让他来和我玩好不好?我们双剑合璧,再也不怕陈天赐他们了!”
苏时行弯了弯唇角,这可没得选,“应该是小弟弟,”他回想起刚才沙池里的场景,“不过,陈天赐他们经常这么欺负你?”
“我都习惯了。”周智顿了顿,“他们总说我是奶奶捡来的,没爹没娘,又看我长得不够高,就总来欺负我。”他又扬起小脸,眼神坚定,“不过我一点都不怕他们!奶奶说,我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这个小镇,到时候就再也不用跟他们碰面了!”
捡来的?原来是收养关系。
苏时行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因相似的境遇被孤立和欺负,那种无助几乎贯穿了他整个童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智的肩膀,语气更加温和,“你奶奶说得没错,你做得也很好。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你好好读书,将来不仅能长得比他们高、比他们壮,还能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他们一辈子都看不到的风景。”
“没错没错!”周智使劲点头,“不过叔叔,你刚才那招‘隔山打牛’也太厉害了吧!都不用瞄准就能直接打穿那个桶,能不能教我啊?我学会以后,就不怕被陈天赐他们欺负了!”
“隔山打牛?”苏时行哑然失笑,这是哪儿和哪儿啊,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男孩的额头,“借力打力的小技巧而已,你想学啊?”
“对啊!叔叔,你就教我吧,我肯定好好学!”
“真想学?”苏时行看他满脸热切,心里软了些。不是依赖别人,而是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还算难得,“行,等你长大我就教你。”这倒不是敷衍,只是这技巧看似简单,实则需要足够的力气和准头,周智年纪小,力气还没长开,就算现在教了也学不会,反而容易伤着自己。
周智本以为这种“独门秘功”必须要像电视那样经历重重考验诚心求教,对方才会松口,没想到苏时行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连脸颊上的肿痛也像瞬间消失,“谢谢师傅,师傅受徒儿一拜!”周智激动得从长椅上跳起来,就要往苏时行面前跪下。
“哎!别来这个。”苏时行赶忙伸手拉住他。却也被这股憨直劲儿逗笑,他把周智重新拉回身边坐下,“我可没说要当你师傅。我只是暂留在这里,说不定过几天就要离开了。不过说长大教你也没开玩笑。假如你以后还想学的话,现在就得好好吃饭,多长肉,攒够力气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