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行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拉着周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审视着那些车辆和司机。他得先分清哪些是拉客的黑车,哪些只是临时停靠的私家车。再者,若是去一个个问,容易显得自己急于离开,临近年关,这些司机多半会坐地起价,这点市场规则他还是懂的。
他在阴影里站定,正打算再观察片刻就上前询价,手掌突然被人轻轻拉了拉。
“叔叔,你看那个!那上面贴着的纸上好像写着可以坐车呢!”周智指着不远处的公用公告栏,雀跃地喊道。
苏时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长方形的铁公告栏上,几张官方通知被工整地贴在中间,周围散落着不少被撕到只剩残角的纸片,能隐约看出“房屋出租”“车辆转卖”的字样,显然是私人张贴的小广告被清理过。而周智指的那张,是几张崭新打印纸的其中一张,贴在公告栏边缘的角落里,上面清晰印着:“私家车直达江城市中心、江北老城区、海市、京市等,联系电话135xxxxxxxx”。
这小孩儿,对自己的事情还挺上心。苏时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伸手揉了揉周智的头发,“嗯,看到了,你眼神还挺尖。等会儿我过去仔细看看。”
周智得了夸奖,小脸蛋涨得红彤彤的,挺了挺小胸脯,“那当然!对师傅的事情我肯定很上心!”
苏时行的嘴角笑意更浓:小孩儿也不全是那么坏的,起码周智很好。他想起刚才在东广场这小孩对小吃馋得直流口水的模样,伸手摸向口袋,却发现之前带出来的零钱都被他花完了,只剩下几张百元大钞,他只好抽出一张递给周智,“去那边买串糖葫芦吧,算是奖励你今天的优良表现。”
“哇!谢谢师傅!师傅真好!”周智眼神发光,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百元大钞,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好几秒,又飞快地藏进口袋。一想到那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酸甜的味道仿佛已经涌上舌尖,“吸溜”一声差点流口水,连忙止住,“咳咳,那我去啦!”
“去吧,”苏时行指向不远处靠栏杆的摊贩,叮嘱道,“就买那边那个阿姨的,别跑太远,买完就回来,知道吗?”
“知道啦!”周智大声应着,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糖葫芦的方向跑去。
看到周智安全到达摊贩处,他才回过眼,在原地观察了片刻,锁定了路边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姿态闲散。
他慢慢踱步到那辆车附近,目光落在广场西侧的一块临时指示牌上,自言自语道:“……这去京市的长途大巴怎么都没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放票。”
黑色轿车司机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苏时行像是刚发现旁边有人,转过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师傅,不好意思打扰下,跟您打听个事儿。您知不知道到京市的票还会不会放啊?要是太晚,我家里人该着急了。”
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吐了口烟圈,摆摆手,“那谁知道,这事儿没准。你要真赶时间,不如想想别的辙。”
“别的辙?”苏时行表情有些茫然,“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辙。难道打车去?那可太贵了,听说跑一趟京市,没个大几千下不来吧?而且这种长途,正规出租车也未必肯跑。”
司机果然接了话茬,嗤笑一声,“大几千?那是宰生客!平时拼个车,一千二三顶天了,一个人包车另说。不过现在嘛……”他拖长了调子,又看了眼苏时行,“年关了,什么都贵点,也看运气。”
一千二三,这是拼车的“市场价”。苏时行心里有了底。他权衡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唉,再看看吧,实在不行也只能等了。谢谢您啊师傅。”
他道了谢便转身,慢慢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墙壁,目光低垂。
自己表现出的“潜在需求”,应该能引来其他观望的司机主动询价。届时在其中挑个价格低,看起来靠谱点的应该没大问题。
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几个司机往他这边看了几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却都转开了视线,连最初搭话的那个黑色轿车司机也再没看他。
苏时行心里微微一沉,有点疑惑。
孕期的久站让他觉得小腿发酸,他正准备找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等待,忽然想通了原因:考虑了所有,偏偏忽略了自身因素,虽然套着周奶奶让他穿上的厚外套,却仍旧掩盖不了他怀孕的事实。一个挺着大肚子、月份不小的乘客,可是高风险的存在。
直到过了半个小时,才看到有人和最开始的黑色轿车司机说了什么,接着快步踱了过来,扯着嗓子问,“喂,兄弟,是不是要去京市?走不走?”
苏时行抬起头,还没说话,那司机就紧接着补充,眼睛扫过他的腹部,“一个人?你这身子……跑长途可不轻松。真要坐,得加钱,安全第一嘛。”
“加多少?”
“拼车价的两倍,三千五。包车的话,得更贵。”司机报出价格,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什么?!这根本是明晃晃的抢钱!就算是在江城打表也要不了这么贵,苏时行立刻蹙起眉,摇了摇头:“太贵了。”
那司机也没多劝,耸耸肩,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那你自己考虑。这价格不算离谱,拉你这样的,我们担着风险呢。”说完就走开了。
之后又陆续有人过来,说法大同小异,开价一个比一个高,最低的也要三千。苏时行捏着手里渐渐多起来的几张简陋名片,看着上面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切实感到一阵头疼。
他不能在此久留,可眼下的选择却一条比一条难走。
苏时行将名片默默收进口袋,大脑飞速运转琢磨着该如何破局。是再试着讲讲价,还是换个地方找车?纷乱的思绪里,他突然想起了那个馋嘴小孩还没回来。
他抬眼望向广场那头,在摊位四周的人群里搜寻,稀疏的行人来往着,却没发现那个穿着显眼绿色棉袄、蹦蹦跳跳的轻快背影。
周智他,不见了?!
他顾不上坐车的事,立刻朝糖葫芦摊位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焦急喊着周智的名字。可广场上的人声、商贩的吆喝声、车辆鸣笛声交织在一块,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阿姨,麻烦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穿绿色棉袄,短头发,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刚才我叫他来你这买糖葫芦,可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商贩眯着眼,仔细回想了片刻,一拍大腿,“哦!我记起来了!那小孩刚刚付了钱,就被另一个小孩叫走了!”
另一个小孩?苏时行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有些不安,追问道,“另一个小孩长什么样?”
“应该比他大几岁?皮肤也挺黑的,不过头发染的黄不拉几的,”商贩指了指广场西侧的方向,“就往那边的巷口去了,应该还没走远。”
“谢谢。”苏时行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并不危险,周智或许碰到了熟人,一时高兴才忘了打招呼乱跑。
巷口隐在两栋老楼之间,广场的喧嚣被发灰的水泥墙隔绝在外,头顶是杂乱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声从前方的拐角处隐约传来。
“……小兔崽子,把钱交出来!”
“我不给!这是我的钱!”
“还嘴硬?看来是打得轻了!”
是周智的声音!
苏时行加快脚步,手已下意识抚上藏着手枪的后腰,但又立刻克制住,在小镇里,枪声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动静。
拐过不少弯,他终于看到了周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