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该休息了。
看着周奶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踩在会吱呀响动的老木板上,环视着这间简朴干净的小客房——角落堆着一摞旧报纸;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外头的雪花正簌簌飘落;窗沿摆着一盆蔫蔫的吊兰,却还倔强地绿着。
没有追逐,没有威胁,没有漠视的态度和束缚的手铐,只有被子上肥皂和阳光混着的干燥味道,以及肚子里时不时发着微弱牢骚的小家伙,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稳和自在。
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未来又会怎么样,要如何避开江临野的搜寻苏时行知道,逃出不过是第一步,但是他更相信,事在人为,功不唐捐。
他伸出已经捂热的掌心,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低声自语,“小家伙,辛苦你了也辛苦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只剩一片静谧。他终于短暂地卸下了所有防备,沉沉睡了过去。
第77章小镇一日
深感无能为力,又遇到新的意外。
等他意识回笼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这一觉睡得昏沉,并不是因为舒服,而是身体太过疲倦,以至于他醒来后眼皮还像粘了胶水似的,挣扎了好几秒才半睁开,肌肉也一片酸软。
他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蓝,阳光透过窗玻璃柔和地落在身上,暖意十足。苏时行不敢多赖,撑着身子坐起。简单洗漱后,从口袋里掏出从别墅带来的药瓶,按照日常的用药方法,倒了三颗绿色胶囊和一颗黄药丸就着矿泉水仰头吞下。
一切准备完毕,他推开客房门准备下楼。发现门口正中央正摆着一张矮木椅,上面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围巾。
这是给他的?
苏时行狐疑地伸手拿起,发现这是一条纯手工织的粗线围巾,毛线颜色有些不均,针脚也算不上精细,能看到几处微微歪斜的针目,可里层却细心地裹了两层棉布,摸起来厚实又亲肤。围巾正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绿色小恐龙,眼睛是用红色绒线缀的,歪向一旁。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黑色毛衣,心底有些复杂,既有感动,也泛起一股酸涩——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他居然是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身上得到。他默默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长度有些短,却恰好护住了容易进风的脖颈。
下楼时,客厅里空无一人,也不见周奶奶或是其他客人的痕迹。
桌上摆着一堆喜庆的新年装饰:福字贴纸、剪得规整的窗花,几串小小的红灯笼,旁边还放着一张剪到一半的金纸福字,显然是准备布置民宿用的。
苏时行伸手拿起那张未完成的福字,指腹抚过磨砂的金纸,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看着手心沾上的闪粉在自然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有些晃神。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花气,大概是隔壁人家在做饭,混着干燥的柴火气息,莫名让人想起“年”的味道。
原来要过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好像,和俞迟一块去程老师那儿贴对联准备除夕。
时间过得太快,快的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这一阵子发生了太多事,囚禁与逃亡,像一场冗长的噩梦,硬生生把他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连季节的更替、节日的临近都浑然不觉。
是啊,他的时间,早就被这无休止的抗争偷走了。
轻轻放下手中的福字,苏时行推开门离开了民宿,走进了小镇的午后里。
正如他昨晚所想,这里确实很偏僻,脚下是铺着青石板的路,石板被岁月磨得没了棱角,有些地方坑坑洼洼,显然很久没有修缮过。往前走几百米才踏入主路,路尽头平直地延伸向远方,没有任何交通标线,也看不到车辆往来。路两旁都是三四层的自建房,有的屋顶竖着烟囱,正袅袅的冒着淡青色的青烟。
路上很少看到行人,有也是一些年过半百的老人在自家房子门前闭着眼晒太阳,几只小黄狗凑在一起,在街角的暖阳里慢悠悠踱步。见苏时行走过,它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停顿了两秒,又懒洋洋地垂下头吃草,丝毫没有理会他这个外来者。
苏时行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心里很清楚,逃离湾悦的别墅不过是第一步。他怀着身孕,身上还有伤,一时间跑不了多远,却也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留——江临野的势力遍布江城,谁知道多久就会查到这里?
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筹备足够的资金、避开追踪时间匆忙,他要谋划的事情太多了。但此刻,“咕咕”叫的肚子拉回了他的思绪,腹中传来的空落落的饥饿感提醒着他,现在最迫切的,是先填饱肚子。
他放慢脚步,避免牵扯到身上和腹部的伤口。走了约莫几百米,他终于看见一家还在开业的杂货铺。店招的灯箱坏了一半,脏兮兮地亮着“杂货”两个字。门板是斑驳的木门,门口摆着两个旧竹筐,里面堆着些零散的蔬菜。
先买点面包吧,或者是饼干,泡面之类的。
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和廉价香烛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货架东西挤得密不透风,商品上蒙着厚厚的灰,几乎挡住了所有自然光。整个空间昏暗、压抑,只有收银台上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光滋滋作响。
店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知多久没洗的头发油腻腻贴在头皮上。他正双脚翘在收银台上,歪着头看一本封面火辣的成年杂志。听见门响,他懒洋洋瞥了一眼,目光落在苏时行脸上时,倏的定住。
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没有多少人烟的镇子,任何生面孔的出现都会被注意,更何况是苏时行这般模样的外来者,即便穿着狼狈,脸色苍白,也掩不住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以及过于出挑的样貌。
老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慢吞吞地把脚放下,上下打量着苏时行,尤其在对方凸起的小腹和修长的脖颈处多停留了几秒。
苏时行早已发觉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强压下胃里泛起的恶心感,只想速战速决。货架上的东西不是积尘就是过期,他勉强挑了桶外表还算干净的桶面,快步走到柜台。
“五块。”老板报了价,却没伸手借钱,而是向前倾身,胳膊肘撑在玻璃柜台上,几乎要碰到苏时行,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馊味伴随着袭来。
苏时行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紧,掏出一张五块放在台面上,准备拿了面就走。
“哎哎哎,急什么?”老板嘿嘿一笑,目光黏腻地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就吃个泡面?多没营养啊。看你这样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他又往前凑了凑,“跟哥说说?哥这儿好东西多着呢,只要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时行冷冷抬眼,只觉得烦躁,他没说话,伸手去拿那桶泡面。
老板却抢先一步,把手按在泡面桶上,指节粗短的手差点摸到苏时行的手背,苏时行反应很快,立刻缩回手。对方见落了空,也不恼,笑嘻嘻道,“别这么冷淡嘛,这样,你给哥笑一个,或者让哥亲一个,这面,还有那边架子上的火腿肠、卤蛋,都送你,怎么样?你这模样啧,大着肚子还这么勾人,你男人不要你了?哥疼你啊。”
店老板的每个字都透过肮脏的空气直直扎进苏时行的耳膜里,如果眼神能杀人,对方已经彻底死透。怒意和屈辱感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牙,试图将那股想把眼前这张丑恶嘴脸砸碎的冲动压下去。
不能动手。
这里太偏僻,他孤身一人,还怀着孩子,强龙且不压地头蛇,更别论他现在是逃亡状态,绝不能有任何被暴露的风险。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甚至觉得腰侧的伤口都隐隐作痛,才一字一句开口道,“放手,我只要这桶面。”
“哟,还挺倔?”老板看他没有激烈反抗,只是冷冷盯着自己,胆子更大了些,言语也愈发不堪,“我说你啊就别装清高了,大着肚子一个人跑到这穷乡僻壤,不是被玩腻了甩了是什么?我愿意接受你你还得感谢我,不就一‘二手货’吗?哎!那也不好说,说不定就是干那个的,连孩子他爸都不知道是谁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
苏时行的拳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玻璃柜台上,整个柜台都震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厚厚的玻璃台以他拳面为中心,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细密的“喀拉”声让人觉得下一刻整个台面就要崩裂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