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青目光穿透尘埃,锁住阵中的玄甲身影。
是桓渊。
长矛在他手中,每一次递出,空气都发出裂响。
那不是战舞,是真实击杀。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这片土地的烈性之火重新锻造过,充满了力量。永都城中贵公子的影子,在这漫天烟尘和震耳欲聋的战吼中,被焚烧殆尽。
阵型陡然开裂,士兵分作两列,如巨兽张开的獠牙。桓渊穿行其中,长矛交错于他头顶。
行至尽头,他猛然回身。八支长矛自两侧同时递来,矛尖交汇于他喉前。
“喝!”
他旋身挥臂,矛杆如怒蟒横空。他手臂肌肉虬结成铁块,青筋从甲胄的缝隙贲张而出。
鼓声在此刻达到疯狂的顶点,如同无数巨石砸入江心。
桓渊手臂猛然向外一振,“开!”
八支重矛,齐齐荡开。持矛的士兵踉跄后退。
这是力量的碾压。
鼓声与战吼在同一瞬间攀至巅峰,又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桓渊率众将长矛重重顿地,一声巨响,结束了这场狂暴的献祭。
“魂兮归来——守我山河——”
余音消散在江风里。
楼阁之上,王女青凭栏而望。
多年未见,他赠予她的,便是这样一场重逢礼。
片刻之后,桓渊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已换下玄甲,穿了一身窄袖玄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在暗处光泽内敛,走动间则有暗纹如水波流转。他腰间束着一条极宽的皮质鞶带,带扣是一块墨玉。这样的装束,将他常年习武的挺拔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带着王侯威仪。
甲胄被丝绸取代,但方才在演武场上的侵略性气息还未从他身上散去。他步履沉稳,不再是永都城中的贵公子,而是一头盘踞于此巡视疆土的猛兽。
“这舞,跳得比从前凶悍太多。”
王女青没有回头,声音融入江风,“也更好看了。”
桓渊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面。
“山野之地,娱神之舞,当不得青青一句好看。”他声音低沉,带着方才战吼过后的沙哑,质感十足,“远道而来,青青一路辛苦。”
“辛苦谈不上。”
王女青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觉得,多年不见,阿渊你改变许多,更让我心悦。”
桓渊闻此,并不回应。
他走向茶案,将茶汤注入杯中。
“青青此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评于我。”
“自然不是。”
王女青看着他将茶盏推至面前,“开闸放虎,终究是行险。我来,是想向你这掌管闸门的人再次确认,愿不愿意与我一同担下风险。”
“虎若出闸,未必听话。”
桓渊的目光落在她茶盏上的手指。
“万一它反咬一口,代价谁来付?”
“年少时,我以为受罚便是代价。”
王女青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饮。
“后来才知,真正的代价是失去再犯错的资格。所以这一次,不会再有意外。”
她放下茶盏,直视他道:“阿渊,我要荆州。”
“荆州?”
桓渊重复一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青青,益州只有一个李瑥,其他都是无根之木,一推就倒。可荆州不同。”
他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荆州不是一块地,是一张网。现任州牧,是琅琊王氏的王循。他本人或许无能,但他姓王。”
他顿了顿,“青青,这些年你也习惯王姓了,要不去认个亲?王循家有个闺女,与你本名一样来着,嫁给了个傻子,前些年郁郁而终了。我听闻这件事,就想起你来。你要是她,会是什么结局?”
王女青道:“阿渊还是和从前一样有趣。”
桓渊道:“她那傻子丈夫,还和你的新欢一个姓。”
王女青道:“阿渊是想说,司马氏在荆州,原本也有布局?”
桓渊道:“青青,你可真没把我当外人。”又道,“州牧之下的别驾,是本地大族,襄阳蔡氏的姻亲。蔡氏又与颍川陈氏世代通婚,代表的是荆襄九郡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这些人嘴上喊着效忠永都,实则只认田契与宗亲。”
“北面的南阳郡,是天下粮仓,如今的太守,是太原王氏的王凌。南面的长沙、桂阳,豪强林立,不听州牧,只认兵符和钱粮。江夏的水师,则半数是我桓氏,半数听命于江夏窦氏。这张网,人人手握兵权,人人背后是门阀世家。你告诉我,你要荆州,想从哪里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