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戈之事,实则系于钱粮周转。蔡袤根基在荆州世族,而世族命脉,全赖商道通达。”桓渊话音再起,充满侵略性,“前时所授护航之权,不够用了。”
他目光灼灼,“你立刻再给我一道授权,明定通敌之义。凡此战之际,仍与蔡、窦二贼通货贸市者,皆以同逆论处。届时,我之舰队非为护航,而为执律。凡涉事商船,皆可扣押;其家产业,尽行查封;钱庄银流,立时冻结。”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厉,杀气腾腾,“我不仅要绝其军粮,更要助逆之家一朝倾覆,资财散尽。打仗,要打得他们血本无归,妻离子散,这才是我的规矩。”
“阿渊与我心意相通。”
王女青一手捂住小腹,一手取过笔墨开始书写,“但我还要收服人心。”
她勉力支撑着身体,笔尖落在纸上,字迹虽有些虚浮,却依然工整。
片刻后,她将写好的文书推到他面前,额头已渗出细汗。
文书上说,她将以大都督府名义颁下战时货殖管制令,明定资敌之界,并独授桓氏舟师执律之权。但条例又特设制衡法则:凡查没之资,都须由都督府参军与桓氏共署簿册,共监出入,以此设立战时平准仓,分作两途,三成犒赏将士,七成用以平抑粮价,赈济流民。此举既固军心,也安民众。
桓渊一言不发地读着。
帐内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而一点点绷紧。
阅毕,桓渊猛然起身。
“大都督好算计!”
动作之大带得书案一声巨响,震得笔洗中的墨汁溅了出来。
他不待王女青回应,已绕过书案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拽起,“既是军令,我自当遵行。让你那参军速速跟上,若误了战机……”
然而话音未落,他忽觉掌中手腕骤然失力,原本紧绷的对抗感瞬间消失。
低头时,只见怀中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间涔涔冷汗,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滑落。
瞬间,桓渊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怒火在顷刻间消失。
“军医!”
他猛地伸手箍紧她下坠的身形,暴喝声震得帐帷乱颤,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速传军医!”
他单膝跪地,慌乱用衣袖拭去她额间冷汗,那只惯执战刀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止不住地发抖。
他忽地将人打横抱起,起身时一路撞翻了铜灯与箭架,顶着赤红的眼眶对着帐外咆哮:
“再迟半步,全都去死!”——
作者有话说:番外
那年王女青刚及笄,也就是刚够得上被称作女郎的年纪,身体里出了场不大不小的乱子,血流不止。这件事惊动了半个太医院,也让崇玄观里的气氛变得焦灼。
整整一个下午,萧道陵在舆图室外的回廊下戳着,像截插在土里的石柱。他的沉默里带着向天道祈求怜悯的死脑筋,仿佛只要他不换气,这场“病”就拿青青没办法。
桓渊没这份定力,他这人天生就是为挥霍精力而存在的。他在廊外的空地上走来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漂亮如谪仙的小郎君,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透着不染尘埃的贵气。他自幼习舞,身量拔得高,衣袍下是薄肌,站着像松柏一样挺拔,走路时轻盈生风。
每逢休沐,他在永都街头露面,那场面才叫热闹。满城的女郎都像约好了似的,早早把路给堵了。他偶尔在马上回头,给身侧车驾里的熟人(低调出行的青青和李琮)递个笑脸,那双眼便弯成了月牙,连带着眼下的卧蚕都生动起来,像是冬雪消融,平白添了满街的春意。掷果盈车的古话,看他一眼,便全信了。
可此刻,这位漂亮小郎君正带起一阵阵烦乱的风。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当乱撞,听得他自己怒火中烧。“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平时拿打赏的时候比谁都利索,这会儿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这般无用,全都砍了算了。”
天快黑时,玄明真人顶着一身药味儿回来。
桓渊像阵风卷过去,“青青到底怎么了?是否哪个天杀的在膳食里下毒?”
玄明真人看着一窍不通的他,又看看不远处耳朵明显竖起来的萧道陵,老脸一红,含糊说道:“不是人祸,是天数。女郎体质特殊,此番……是红铅初动,血海不宁,虚耗过甚。”
桓渊听得直皱眉,“红铅?血海?您就说什么药,宫里没有,我就向陛下告假,回趟家想办法。我不管什么铅什么海,我只要她以后再也不流血了。”
真人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只需静养,温补。”
萧道陵一句话没说,垂下眼皮走了。后来的几天,他钻进文库把自己给埋了。再后来,他闻闻味儿就知道药罐里的当归是哪个年份的。
桓渊觉得萧道陵是个蠢货。他让李琮带着他,大摇大摆去了皇后宫中,然后让李琮打掩护,趁人不注意,像贼一样溜去了王女青养病的偏殿。
但是没能进去,只能猫在窗户下偷听。
屋里药味儿冲天,大监海寿正唉声叹气对王女青道:“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受了寒。往后热的东西千万别离手,尤其水不能喝凉的。”
热水?
桓渊在窗下听得真切。在他只对排兵布阵感兴趣的漂亮脑袋里,这简直是作战指令。打那以后,他就牢牢记住了:既然失血是因为寒凉,那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往肚子里灌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