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铜雀惊梦
皇陵春祭归来,永都正是最好的时节。
天光清透,春阳如碎金洒落在宫阙飞檐上。
御道两旁垂柳新绿,一派万物竞发之象。
虽然朝堂上为迁都一事吵翻了天,但这并未折损王女青意气分毫。刚一下朝,她便在偏殿换下监国大司马的朝服,径直出宫前往大将军府。
关于迁都建康的消息走漏了风声,引得群臣哗然。王女青在朝堂上未置一词,只当是投石问路。倒是刚升任太傅的桓渊舌战群儒,在太极殿骂得酣畅淋漓。
只是此人嘴上缺德,他自称驸马已许久,天天不忘编排情敌,即便在朝堂上与人鸡飞狗跳之际,也不忘大肆宣扬:“大将军通天彻地的武道废了大半,可惜啊可惜。”
这话传得满城风雨,自然也飘进了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中静谧,无花无木。
萧道陵并没有如桓渊所愿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卧房通往书房的回廊不过百步,对他而言却如行军百里。他屏退了太医和所有想要搀扶的虎贲,只着单衣起身缓行,每迈出一步,肋下的伤口便如烈火灼烧。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脊背依旧笔直。他扶着墙壁喘息片刻,眼神愈发坚毅。这副身躯可以流血,绝不能朽坏在床榻之间。
终于挪进书房,他取过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长戈。沉重的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想起了宣武帝大行那日。
正在出神,门外传来轻盈急促的脚步声。
王女青刚进府便听说他不在卧房,顾不得仪态飞奔,疾步推门而入。见他竟持戈而立,她眼眶一热,快步走到他身前,“你在做什么?快放下。”
待他放下长戈,她不由分说解开他单衣的前襟,动作又急又轻,直到看见那狰狞的伤口并未崩裂,心弦才松了下去。随即,她将脸贴在他另一侧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萧道陵抬手,掌心抚过她的后背,“太医令说过,死不了。旁人信桓渊,你日日过来,亲眼见我好转,何必因他那些话着急。”
“他坏透了,巴不得你起不来。”王女青在他怀中道,“今日我在太极殿被吵得头疼,你不要再让我忧心。”
“发生了何事?”萧道陵问。
“都是些鸡毛蒜皮。”王女青不想让他担心。
萧道陵心知如此,便道:“还未用膳?”
“气饱了。”王女青抬头看向他,“就是有点累。你与我一同小睡。”
萧道陵无奈。
她除去外罩的道袍,与他挤在书房的榻上。
窗外春日正盛,岁月静好得仿佛偷来的一般。
萧道陵从身后拥着她,一手虚护在她身前。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翻了个身,迷糊中发现萧道陵醒着,遂在他下颌蜻蜓点水亲了一口,也不说话,避开他的伤,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继续睡了。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绵长。
萧道陵看着她,良久,靠近了她一些,轻轻亲吻她的额发。
一缕碎发黏在她的脸颊,随呼吸起伏,挠得她鼻尖微动。
萧道陵屏住气,将那缕乱发挑起,别至她耳后。在触碰到她耳垂的时候,他停下了,随后顺势,拇指虚虚描摹她的眼尾和唇角。
窗外日影移动,光斑透过窗棂爬上了王女青的眼皮,她不安地皱眉。萧道陵抬手为她挡去那束日光。这牵动了肋下伤处,他的手臂隐隐震颤,但这只手始终为她悬着。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王女青身躯忽然紧绷,眉头渐渐蹙紧。
“青青?”萧道陵察觉异样,轻声唤道。
但她毫无反应,额头渗出冷汗,抓紧了他的衣襟。
梦境。
高台孤悬。
王女青发觉自己站在铜雀台顶,脚下,洪水滔天。铜雀台巨大的台基和建筑主体已被吞没,唯有这残破的顶层,如同被强行托出水面的孤岛,载着她,在无边的浊浪中向东疾行。
水声轰鸣,万木摧折。
原本是阳春布德、泽被万物的时节,此间却长风骤起。她眼睁睁看着岸边丰茂如织的草木前一刻还是新绿嫣红,下一瞬便在狂风中被抽骨剥皮。所有的生机在脱离泥土的刹那间灰败下去,化作枯萎的蓬蒿被飙风卷上天,纷扬翻飞于云水裂隙,最终坠入浊浪。
唯独载着她的这方孤岛,缓缓停在了满目疮痍的水天之间。
凄厉的罡风撞进铜雀的喉管,发出断续而尖锐的啸鸣。抬头看去,只见星斗西垂,银河倾覆。偶有鸟影掠过,发出悲啼,瞬间便投入了苍茫死地。
水涨得更急了,浊流漫过平台边缘洁白的玉阶,吞没石栏上精美的螭龙纹,刺骨的寒意攀上她的足踝。
她忽然感到一阵虚无。
我于此间,究竟何为?
她低头看向水中倒影。水中那人,陌生,又熟悉。
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束玉带,手按鹿卢剑。
那是一位眉宇间透着刻薄与阴郁的孤君。
前方案几旁,一豆暖黄的烛火,在凄风苦雨中撑开了小片温情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