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青道:“筑墙御寇是百代成法,然其弊在于劳民伤财,且处处防守,处处皆薄。我意,以暖城代长城。今秋,混元铁瓮将运抵北关,配以竹龙管道。凡部落归附,愿入暖城定居者,朝廷岁给暖券。”
“北蛮之强,强在随水草游徙,无城郭牵累,故朝廷兵锋难寻其迹。数代卫氏儿郎,皆牺牲于此途。”话及此处,王女青眼圈又红。
见状,司马复握住她的手。
她克制住情绪,继续说道:“开暖城,是以生计易北蛮天性。凡入城定居者,春有耕具,冬有气暖。游牧之利在马,定居之利在粮。胡人入城消磨两载,产物堆于仓廪,便再难轻易迁徙。且两冬之时,足以让其错过战马驯化与春狩之期,废其筋骨,损其马政。”
她看向司马复道:“此举辅以水师出辽东,截断海路商道。北蛮之境,盐铁、布匹匮乏,至此,外无海路补给,内无陆路私易。顺我朝者,则有如春四季;生异心者,则断气绝粮。极寒之中,失了皮裘战马,其在荒原上支撑不过月余。”
“然杀伐太重有伤天和,即便血海深仇,我也无意屠城。江东邪教正好放逐北境散布谶言,摧其心志。人心一乱,天命自归。让他们感念神迹自愿入瓮,方是万世长治之策。而永都,亦非废都,将作为西域商道与江海联运枢纽,勾连我大梁东西南北利源,重塑旧日繁盛。”
司马寓颤声道:“如此构想,不似凡人手笔。”
王女青亦是眼含泪水:“此阵图的起始,是陛下。我不过是,替陛下继续落子。此次南下,我便是要执行父亲所托,与相国商议举国合流。”
闻此,司马寓再也支撑不住一辈子的鹰视狼顾之气,整个身体剧烈颤抖。
“陛下——!”
他发出苍老的哀鸣,那是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情,对他亲手带大的宣武帝,对先走一步独葬皇陵的先帝,对他青年时期曾仰望的帝星,大梁太祖皇帝。
司马寓胸口剧烈起伏,喘不上气。
令人窒息的夏日中午,老相国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行台议事厅内久久不息。
司马寓在韩勋和管家樊兴的搀扶下离去。
司马复走到王女青面前蹲下,细心给她擦拭眼泪。
“青青,我生平第一次见相国哭,但我不给他擦眼泪,我只给你擦。你再哭,我也要哭了。都是天大的好事,不要哭了。”
“你不放回我二叔,我也觉得甚好。听闻他如今在益州种地,还又有了妻儿。一会儿我两位堂弟和婶婶们得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王女青抽噎道:“郎君的帕子,为何异香扑鼻?我被熏得,更加止不住泪了。”
一起用过午饭,司马复带她离开行台,登上钟山南麓。
此时,钟山之侧的建康新城已初具规模。从山上望去,视野辽阔无极。近处,后湖如一面巨大的铜镜,在烈日下泛着细碎的金粼。湖对岸,秦淮河宛若碧玉丝绦,逶迤穿过井邑繁华的老城。两岸烟火氤氲,勾勒出江东数百年来的富庶底色。
眼前的工地则是另一种气象。新都的中轴已然拓开,无数高耸的修筑木架在烈日下纵横交错,夯土深厚,磉石如林,隐约可见未来宫阙的巍峨轮廓。极目西北,大江横陈,点点风帆与天际云烟融为一体。新旧交替、龙盘虎踞的辽阔景象,让人心生吞吐天下的豪气。
微风拂过,山间凉爽。
王女青问道:“郎君,国库空虚,新都建设耗资巨万,全赖于你。我如今又要找你调度钱粮,你有多难,我一清二楚。”
司马复道:“江东未遭战乱,士族极有底蕴,我不难。青青才是难,北方打了这么多年仗,尤其去年,重建谈何容易。青青还需开北境暖城……并安抚永都各方,最是耗神。”
王女青听出弦外之音,直言道:“郎君,我并非身不由己。”
司马复立刻转了话题:“青青,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起她的手,往半山走去。
半山有个新建的亭子,装饰得十分华美,四面装上了薄纱以隔绝蚊虫,却不阻挡视野。亭子里放了供人休憩的矮榻,几案上茶水糕点水果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
司马复拉着她入亭,让她在榻上躺下。他自己则坐在一边,枕着手臂对她说:“有一日,我巡查工地结束,路过此处。当时还没有亭子,但我太累了,就在野地打了个盹。然后,黄粱一梦。猜我梦到了什么?”
王女青道:“猜不出。”
司马复道:“青青你累了,在此先小睡一刻。等你醒了,我再与你说。”
王女青道:“好。”
司马复非常了解她,之前车马劳顿,还要照顾李琮,从上午到现在一刻也没休息,她确实累了。她很快睡着,司马复半靠在榻上,静静看着她,目光描摹她的眉眼。
黄粱一梦,是骗她的。
真实情况是,此处风景整个钟山最佳。他第一次来此,就动心思让人修了这个亭子,期待今日与她相处的温馨。
但做梦一事,倒也不假。
自从前日听了相国与她祖父的事,他整日心神不宁,大白天精神恍惚,仿佛自己也经历了相国的一生。不仅如此,脑海一闪而过的画面还添油加醋,整得像是上辈子的遗憾一般。
那是在洛阳,伊人是君,他是臣,君臣相得,伊人却走得太早。
此后的二十五年,他兢兢业业,但当珍爱之人的孩子也离去,他就成了和相国一样的乱臣贼子。他活到了相国的年纪,但没有相国的生机。他儿孙满堂却孤苦伶仃,垂垂老矣。
二十五前,伊没有与任何人合葬。
二十五年后,他胆大包天,将自己葬在了伊人身旁。
他们魂归一处的山陵,名曰首阳。
然而,这世上并无首阳。
他就像个说书先生,给自己编了这么一段惨事。
这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相国说的对,司马郎君是司马氏的好儿郎,既要又要,此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悲情。
傍晚时分,夏风缓缓吹过,碧绿林木无边,阔叶在晚风中哗哗作响。金色夕阳下,远处的城郭已亮起点点灯火,人间安宁。
又一阵晚风吹过,蝉鸣声中,王女青醒来,对上司马复温柔清澈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