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雾中安全屋的模糊轮廓。
铁门紧闭,里头的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外面生什么。
他伸出那只还残留着血肉温度的手,在“确认清偿”下方,按下了指纹。
指尖离开的瞬间,纸面那四个字吸饱了血色,鼓胀起来,又迅干瘪下去,像是完成了某种吞咽。
清偿开始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
这是仪式。
一缕细微到刺骨的冰凉,从大脑最深的沟回里漫上来。似有一根无形的针,探进记忆褶皱,轻轻一挑——
温度,先被抽离。
那一夜许念额头的滚烫,从记忆里被完整剜去。他仍记得她着高烧,可“烫”这种切肤的感受,凭空消失了。
触感,随之剥落。
她汗湿黏腻的丝、攥着他时微微颤的小手、从灼烫一点点凉下去的肌肤,那些曾真实可触的细节,一层层褪成空白。
声质,随即消弭。
她烧糊涂时沙哑的哭腔、尾音里细碎的抖、喉咙间干涩的气音,像旧磁带被强行消磁,再也听不见半点温度。
气味,最后抽空。
雨夜房间的霉味、退烧药清浅的薄荷香、孩童生病时微甜的汗气,那些撑起回忆的背景气息,被一丝不苟地抹净。
老陈仍然记得那一夜。记得自己守了六个多小时,记得天亮时她退了烧。
但他不记得那一夜,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记忆还在,却已成标本。
剥光了血肉、温度、呼吸与气息,只剩下一具干冷的事件骨架。
就在最后一缕感官被抽走的刹那——
惩罚,真正显形。
右眼传来被扭绞的剧痛。
瞳孔在刹那间收缩为一道冰冷的垂直缝隙。
透过它,世界剥落成灰白的废墟,淡绿色的灵能湍流在废墟间显形,雨水变成下坠的数据流。
三秒后恢复,但看安全屋的灯光,那团暖黄已隔着一层永久的毛玻璃。
“温暖”这个属性,从视觉里删除了。
颈侧刺痛。
扯开领口,他看见皮肤下浮现出珍珠白的鳞状纹路。指尖触碰,冰冷坚硬。雨滴打在上面,出敲击贝壳般的闷响。
咽喉深处传来撕裂感,仿佛有什么本该闭合的缝隙正在试图张开。
老陈贪婪地深吸一口海边潮湿的咸腥空气,感到愉悦的抚慰,而对记忆中面馆的油烟香、孩子身上的奶味,泛起本能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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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安静片刻后,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唤从寂静深处浮起。
来自码头的东方,深海之下,与他手中册子的震颤共振。